呂岩坐在石凳上，端著那碗黃粱飯，手在微微發抖。
飯還冒著熱氣，米香鑽進鼻子，可他卻覺得這香味有些不真實。或者說，是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實。
道觀，院子，石桌，眼前的鐘離權、鐵柺李、林清、清風、明月……還有手中這碗飯。
夢裡的景象還在腦中盤旋，清晰得就像剛剛發生。不，比剛剛發生還要清晰。金鑾殿的輝煌，洞房的紅燭，相府的奢華，牢獄的陰暗，流放路上的風雨……一幕幕，一幀幀，在眼前閃過。
他低頭看碗裡的飯。黃粱米，金黃金黃的，每一粒都飽滿。在夢裡，他吃過山珍海味，吃過御膳珍饈。可現在，他覺得那些都不如眼前這碗簡單的黃粱飯真實。
“一夢……一生？”他喃喃自語，聲音發顫。
鍾離權在他對面坐下，拿起酒葫蘆灌了一口，抹抹嘴：“怎麼樣，書生，這夢做得可好？”
呂岩抬頭看他，眼神複雜：“道長……這夢，是您……”
“是貧道施的法。”鍾離權坦然承認，“讓你在夢裡經歷一生，看看功名利祿是什麼，看看榮華富貴是什麼。現在，你看到了，也經歷了。有何感想？”
呂岩放下碗，緩緩站起，走到院中，仰頭看天。
秋日晴空，萬里無雲。陽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微風拂過，帶來山間草木的清香。
這一切，在夢裡是沒有的。夢裡只有勾心鬥角，只有爾虞我詐，只有提心吊膽，只有最後的絕望。
他轉身，看向鍾離權，又看向鐵柺李，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頭。
“學生……悟了。”
這三個頭磕得實在，額頭碰到青石板，“砰砰”作響。等呂岩抬頭時，額頭上己紅了一片，隱隱有些腫。
鍾離權連忙扶他：“不用這麼實誠！磕一個就行了！”
呂岩不起，依舊跪著：“學生要謝道長點化之恩。若無此夢，學生還在迷中，以為功名是道，以為富貴是真。今日方知，那些不過是鏡花水月，不過是一場夢。”
鐵柺李拄著柺杖走過來，緩緩道：“你悟了什麼？”
呂岩抬頭，眼神清澈，再無之前的迷茫：“學生悟了，功名利祿，不過一夢。繁華富貴，轉眼成空。夢中得意時，以為擁有天下。夢中失意時，方知一無所有。唯有道心，永恆不滅。唯有修行，才是真途。”
他說得平靜，但每個字都發自肺腑。夢裡的一生，太真實，太沉重。那種從雲端跌入泥濘的落差，那種家破人亡的絕望，那種最後看透世情的悲涼……他再也不想經歷第二次。
鍾離權大笑，笑聲洪亮，在院子裡迴盪：“好！好！書生，你果然有慧根！不枉貧道一番苦心！”
他扶起呂岩，拍拍他的肩：“既然悟了，往後如何打算？還去考功名嗎？”
呂岩搖頭，堅定道：“不考了。功名是夢，官場是戲。學生既己醒來，便不再入夢。學生願隨道長修行，求真正的道，修永恆的心。”
“你想好了？”鍾離權問，“修行路苦，不比考功名容易。而且修行無成，可能一生清貧，默默無聞。你能受得了？”
“能。”呂岩毫不猶豫，“夢裡學生享過榮華，受過苦難，最後方知那些都是虛妄。清貧不可怕，默默無聞不可怕，可怕的是迷失本心，可怕的是到死都不知為何而活。修行雖苦，但心是安的。這就夠了。”
鐵柺李在旁點頭：“說得好。修行不在富貴，在安心。心安即是道，心不安，富貴也是苦。”
呂岩對鐵柺李深深一揖：“謝鐵柺道長指點。”
鍾離權看著呂岩，越看越滿意。這書生，資質好，悟性高，心性穩，是修行的好材料。更重要的是，他經歷了“黃粱一夢”，看透了世俗虛妄，道心己生。這樣的人，稍加點撥，必能成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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