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2年的二月,在濃郁的春節氛圍中度過。蘇家老宅照例是熱鬧的中心,煙花、團圓飯、走親訪友,充滿了傳統節日的喜慶與溫馨。對於蘇樂心和衛朵而言,這個春節既是與家人團聚、放鬆身心的寶貴時光,也讓他們從之前高強度創作的節奏中暫時抽離,得以更從容地沉澱和消化近期獲得的諸多靈感。
春節假期結束後,二月的下旬,他們帶著煥然一新的精神狀態回到了工作室。窗臺上的水仙花己經開過,換上了一盆嫩綠的文竹,為室內增添了幾分早春的生機。白板上,“匏”與“竹”的字樣旁,己經增添了許多新的關鍵詞和思維導圖。
他們決定先集中精力攻克“匏”部。受到三伯蘇清晏“氣息的藝術”這一概念的啟發,他們不再將“匏”簡單地視為一種樂器音色,而是作為一種“氣流振動與共鳴”的物理現象和藝術表達來探索。
三月初,天氣漸暖。他們透過宋清商的關係,聯絡到了一位年逾七旬、精於製作和演奏傳統笙竽的老藝人。在一個陽光和煦的下午,他們拜訪了老藝人在城郊清靜的小院。院子裡種著幾株葫蘆藤,尚未到爬蔓的季節,但老人珍藏的各式笙、竽,以及那些作為共鳴箱的、經過精心處理和雕刻的葫蘆,本身就充滿了藝術感。
老藝人很健談,他不僅為他們演示了傳統的笙曲,更耐心講解了笙竽發聲的原理——“呼”與“吸”的氣息運用,如何透過手指按孔控制不同簧片振動,以及葫蘆共鳴箱如何將這些細微的振動放大、融合,形成那種獨特的、富有“人氣兒”的空靈和聲。
“笙竽的聲音,不是吹出來的,是‘養’出來的。”老藝人撫摸著手中一把色澤溫潤的十七簧笙,眼神充滿了感情,“一口氣進去,在葫蘆肚子裡打個轉,跟那些銅製的簧片說說話,再出來,就成了音樂。急不得,也強求不得。”
蘇樂心架起專業裝置,不僅錄製了老藝人演奏的完整曲目,更重點採集了單個簧片在不同氣流下的振動聲、氣息穿過笙管時的摩擦聲、以及手指快速按動音孔時產生的、細微的“啪嗒”聲。他甚至請老藝人單獨對著葫蘆共鳴箱吹氣、吸氣,錄製那最原始的、未經簧片修飾的氣流與葫蘆腔體共鳴的聲音。
這些極其細微、以往被主旋律掩蓋的聲音,在蘇樂心聽來,卻蘊含著“匏”之靈魂最本真的資訊。
回到工作室,蘇樂心開始了複雜的音訊處理。他將採集到的單一簧片振動聲進行取樣,在合成器中重新構建,透過調整包絡、濾波和調變,模擬出類似笙竽和聲的、不斷變幻的電子音簇,但這種音簇更具可塑性和電子質感。他將氣息摩擦聲進行放大和延遲處理,營造出空靈的背景氛圍。那些手指按孔的“啪嗒”聲,則被他用作節奏性的點綴,增添了一絲“人”的痕跡和生命感。
衛朵的小提琴在這部名為《匏·息》的樂章中,扮演的不再是旋律主導者,而是“氣息”的延伸與對話者。她運用了大量的氣息演奏法——極弱的泛音長音,模擬氣息的綿長;快速而輕柔的跳弓,模仿氣流的躍動;甚至嘗試用弓毛輕輕摩擦琴絃的特定部位,發出類似風穿過縫隙的、帶有音高的嘶嘶聲。她的琴聲與蘇樂心構建的電子“氣息”世界交織、纏繞,時而被“氣息”吞沒,時而又穿透而出,引領著“氣流”的方向,共同營造出一個如夢似幻、充滿了內在流動與呼吸感的音響空間。
到了三月中旬,《匏·息》樂章的框架基本搭建完成。其獨特的、注重氛圍和內在律動而非傳統旋律線的表達方式,讓他們自己都感到驚喜。這完全是一次打破常規的嘗試,將“匏”的精神從具體的樂器形態中解放了出來。
幾乎在《匏·息》收尾的同時,他們對“竹”部的構想也愈發清晰。與“匏”的“空靈氣息”不同,“竹”在他們心中,更偏向於“清寂風骨”與“生命韌性”的表達。
三月下旬,春分己過,萬物復甦。他們選擇了一個清晨,前往城市邊緣一處對外開放的竹園。晨光熹微,竹葉上還掛著晶瑩的露珠,空氣中瀰漫著竹葉的清香和泥土的溼潤氣息。竹林幽靜,只有風吹過竹梢發出的沙沙聲,以及偶爾幾聲清脆的鳥鳴。
衛朵帶著她的小提琴,蘇樂心則揹著行動式錄音裝置。他們並非為了錄製傳統的笛簫音樂,而是來捕捉“竹”本身的聲音,以及“竹”與環境互動所產生的意境。
蘇樂心細緻地錄製了風吹不同粗細竹竿的聲音、竹葉相互摩擦的簌簌聲、露珠從葉尖滴落在積葉上的滴答聲,甚至用特製的接觸式麥克風,錄製了手指輕叩竹竿時發出的、內部空腔的共鳴聲。這些聲音,清越、乾淨,帶著一種天然的寂寥感和生命力。
衛朵則在竹林深處找了一小塊空地,即興演奏起來。她的琴聲融入了這片竹海——用清冷的泛音和緩慢的滑音,表現竹之清寂與幽深;用有力而密集的頓弓和快速經過句,表現竹之堅韌與挺拔;用一段悠長而帶著一絲孤高意味的旋律,表達竹之虛心與氣節。她的演奏不再是單純的技巧展示,而是與這片竹林、與這些自然之聲的真情對話。
在錄製過程中,衛朵偶然發現,用琴弓的尾部輕輕敲擊一根粗壯的老竹根部,會發出一種沉悶而極富穿透力的“咚”聲,與她之前採集到的竹竿中空共鳴聲截然不同。她反覆嘗試,發現不同力度、不同部位敲擊,會產生不同的音高和質感。
“樂心,你聽這個!”她興奮地招呼蘇樂心,“這聲音……像不像是竹子在地下紮根、生長的力量?”
蘇樂心聞言,立刻用高靈敏度的麥克風貼近竹根部位錄製。那低沉、渾厚,彷彿來自大地深處的振動聲,讓他眼前一亮。
“沒錯!這是‘竹’的另一面!不僅是露出地面的清雅挺拔,還有深入泥土的頑強生命力!”他如獲至寶,“我們可以把這個作為《竹·語》樂章的一個隱藏動機,代表竹之‘根性’。”
這次竹園之行,收穫遠超預期。他們帶回來的,不僅是豐富的“竹”之音色樣本,更是一種沉浸式的、對“竹”之精神的感悟。
回到工作室,創作《竹·語》的過程變得順理成章。蘇樂心以風吹竹林的沙沙聲和露珠滴落聲作為背景氛圍,用竹竿共鳴聲構建出清越的節奏點和音高骨架,並將那竹根的低沉振動聲作為樂章底部一個時而出現、象徵生命根基的脈衝訊號。
衛朵的小提琴則完美地再現了她在竹林中的即興靈感,將竹之清寂、堅韌、風骨與生命力,用充滿情感的旋律和精湛的技法娓娓道來。她的琴聲與那些自然的竹音取樣、以及蘇樂心用電子手段模擬出的空曠竹林空間感,水乳交融,共同譜寫了一曲充滿東方寫意風格的《竹·語》。
西月初,當庭院裡的海棠開始綻放第一抹嬌豔時,《匏·息》與《竹·語》兩個樂章的初版相繼完成。聽著音響中流淌出的、與之前“絲、金、土、革、木”截然不同的聲音景觀,蘇樂心和衛朵相視一笑,心中充滿了探索未知成功的喜悅。
“新八音”的版圖再次擴大,如今只剩下最後一塊,也是最厚重、最古老的一塊拼圖——“石”。帶著對己完成樂章的滿意和對最終挑戰的期待,他們的目光,投向了那個連線著亙古時間的領域。
(第七百六十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