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
雲霧繞青山，青瓦覆青苔。
謝殊所在的清玄觀，藏在連綿竹海深處，觀小、人少，除了他與一位年邁的師父，便只有晨鐘暮鼓、清風明月相伴。
他是正一派弟子，不算出家，卻自幼在觀中長大，誦經、打坐、畫符、煉氣、打理觀中草木，日子過得清淡又規整，心如止水，不起波瀾。
師父常說，他根骨清奇，就是性子太冷，太靜，像山澗深泉，不見半分煙火氣。
觀後有一方小坡，荒了許多年，去年春雨連綿，竟自生了一株桃樹。
不是山桃，不是野桃，枝幹纖細，卻極有風骨，斜斜倚在青石旁，像是刻意擺出來的景緻。
謝殊見它可憐，便每日多挑一擔水，澆在樹根下。
他從不多想。
草木有靈，在道士眼中，不過是天地間一微塵，照料即可，不必多情。
可這株桃，卻長得格外通人性。
別的桃樹三月開花，它偏要拖到暮春，等到山中百花都謝了，才一夜綻放。
滿枝粉白，如雲似霞，風一吹，花瓣簌簌飄落，鋪在青石上，像落了一層溫柔的雪。香氣不烈，不豔，是極淡、極軟、極勾人的甜，一飄進觀裡，連經書上的字，都像是染上了幾分溫柔。
謝殊打坐時，鼻尖總繞著那縷香。
以往一坐便是一個時辰，心無雜念。
如今，卻常常在定中，忽然失神。
他會想起那株桃。
想起它纖細的枝，柔軟的花，隨風輕晃的模樣。
謝殊自己都覺得奇怪。
他讀《清靜經》，修無為心，不貪、不痴、不戀、不嗔，為何會對一株桃樹，頻頻側目？
“師父，”一日清晨，他奉茶時輕聲問，“草木成妖，當真可能？”
老道長接過茶，瞥他一眼，眼底藏著笑，卻只淡淡道：“萬物有靈，心不動，則妖不擾。心若動，便是劫。”
謝殊垂眸：“弟子……不懂。”
“你會懂的。”老道長輕輕拍了拍他的肩，“你的劫，不在鬼祟，不在邪魔，在桃花。”
桃花。
謝殊心頭一跳，下意識望向觀後，
霧色中，那一片粉白，正開得溫柔。
那夜，月色格外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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