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針。穿透筋膜。出針。打結。剪線。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點多餘。
趙磊的呼吸不知何時屏住了。
他盯著那枚彎針——在沈逸飛手裡，它不像在縫合皮肉，倒像在穿引什麼看不見的絲線。針尖每次沒入皮下，都恰好避開那些細小的血管；每次穿出，帶起的筋膜不多不少，剛好夠承受張力。
原來縫合的不是皮，是皮下的那層筋膜。
鮮血不再往外湧。
原本猙獰扭曲的撕脫傷，在兩人重疊的雙手中，被一寸寸的撫平。針腳細密的排列著，表皮平整的連一點褶皺都沒有。
趙磊的呼吸逐漸變得平穩。他心底那條盤旋的毒蛇——對失敗的恐懼。對自身平庸的絕望，在這一刻被這股強大的力量徹底碾碎。
“只要手夠穩，心夠定，沒有縫不住的傷口。”
沈逸飛握著趙磊的手，手腕微沉，打下最後一個緊緻的外科結，力道分毫不差。
“咔嚓” 一聲，剪線鉗利落剪斷多餘縫線，斷口齊整。
沈逸飛鬆開手，後退半步。
清創室裡只剩下監護儀的滴答聲。趙磊低頭看著自己剛剛打下的那個結——縫線埋在皮下，皮緣對合整齊，血止住了。
沒有豪言壯語，只有三十釐米長的傷口從豁開到閉合。
原來在手術檯上，話說得再漂亮都沒用，針尖走過的軌跡才是唯一的真理。
趙磊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是個從縣醫院辭職考研的農村小夥，底子薄，天賦差，在急診科被劉凱罵的連頭都抬不起來。他以為自己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只能跟在別人屁股後面乾點雜活，遇到大場面只能哆嗦。
但現在，沈逸飛用這種近乎蠻橫的方式，硬生生砸碎了他心裡的怯懦，把一套最頂級的縫合技術刻進了他的肌肉記憶裡。
原來在絕境裡，能劈開生路的從來不是奇蹟，而是千錘百煉的肌肉記憶。
沈逸飛鬆開手，後退了一步。
趙磊看著自己沾滿血汙的雙手，再看看平車上那條縫合的堪稱藝術品的小腿，喉結艱難的滾動了一下。
平車上的中年男人徹底看傻了。
他剛才還罵人家是庸醫，現在看著自己那條保住的腿，眼眶也溼了。
“大夫......對不住啊......我剛才疼糊塗了......您這手藝，神了......”
男人的聲音都在打顫，滿臉的愧疚。
趙磊壓根沒理會男人的道歉，所有注意力都凝在指尖的觸感裡。
他猛地轉身，指尖還在微顫，卻死死攥著白大褂口袋，翻出個卷邊的皺巴巴小本子，捏著支快沒墨的圓珠筆，指節繃得發白。
他把本子死死墊在大腿上，咬著下唇，一筆一劃，把 “進針四十五度”“掛住皮下筋膜層”“皮下減張縫合” 一字不落記下來，連標點都不敢漏。
沈逸飛摘了手套扔進垃圾桶。趙磊還蹲在那兒記筆記，筆尖劃得紙面沙沙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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