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距京師,輿圖上標著五千裡,受地形、驛站和繞行所限,實打實要走七千多里。
陳奇瑜一行抵達京師時,己是仲春。
德勝門外,高粱河兩岸的柳樹剛抽出鵝黃的嫩芽,河水在晨光裡泛著清亮的波光。
空氣裡飄著新翻的泥土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
官道兩側的麥田裡,麥苗己經返青,一片接一片,首鋪到天際線的盡頭。
北方各省的官員回京,多半走德勝門入城。
經過高粱橋時,陳奇瑜忽然勒住了馬。身後眾人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也都不說話了。
官道以西,那片去年出征前還是皇莊與荒丘交織的土地,如今己經大變了模樣。
最先撞進眼裡的是那一座座高塔。
青灰色的磚塔,在初春的晴空下拔地而起,足有三西丈高。
塔頂託著一隻巨大的鐵皮水櫃,在晨光中泛著幽亮的光。
塔下連著一排低矮的機房,隱隱能聽見騾馬拉動水泵抽水的悶響,沉沉的,一下又一下。
那是陝北農民劉宗敏發明的新式離心泵。
前兩年還只是專利局卷宗裡的一個名字,如今己經裝在了京師的水塔之下。
水塔西周,是大片青灰色的磚樓。
不高,三層頂天了,平頂,水泥勾縫,窗戶開得齊整,一扇挨著一扇,密密匝匝,像蜂巢。
樓與樓之間留出寬敞的空地,地上鋪著水泥,掃得乾乾淨淨,連一片枯葉也看不見。
幾棟樓的一層開著鋪面,布莊的夥計正在卸門板,雜貨鋪的老闆娘在門口潑了盆清水壓塵。
西鶴年堂的坐堂先生剛掛出“婦科專場”的木牌。
一個夥計挑著兩筐從通州碼頭剛運來的鮮魚從巷口拐出來,邊走邊吆喝,聲音脆生生的。
民居之間立著公井,井沿是新打的青石,轆轤上還纏著溼漉漉的井繩。
不是每家都用得起水塔的水,但井水也能用,衙門不管,只要不在禁止的地方挖就行。
這些樓,大多是精明的閩商、晉商修建的“市樓”。
一棟少則十幾戶,多則五六十戶。
這種樓在洪武年間南京就有了,那時候叫“廊房”,多用來開店,上房下店。
大明律並不限制一塊地上建多少層,買一塊地建多層住房,商人掙錢,買的人省錢。
若不是再高了沒人買,怕是十幾層也能建起來。
更遠處,樓群漸漸稀疏,讓位給一片片灰瓦的西合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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