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邊上,是另一番光景。
高粱河沿岸排著一溜工坊,煙囪高低錯落,白的灰的煙氣嫋嫋地冒,被河風扯成絲絲縷縷。
染坊、鐵坊、紡織坊,都貼著河岸建,這些都是用水量大的工坊,建在河邊方便。
河堤上新砌了一道道引水槽,清亮的河水被引入坊內,用完了又順著暗溝匯入坊後的處理池。
那池子用青磚砌得方方正正,水在池裡慢慢沉澱,漂過一層白灰。
再流出來時己經清了大半,順著一條新挖的排汙河不急不緩地向北淌去。
“經略大人,那是什麼?”陳奇瑜身後,響起一個略顯生硬的漢語聲音。
是黃賓,這位曾經的和碩特部首領騎在馬上,目光越過那片灰瓦青磚。
最後落在水塔頂端那個巨大的鐵皮水櫃上,眼神里既有驚歎,也有幾分說不清的疑惑。
“聽路上的商人說,是水塔。”陳奇瑜同樣震撼。
他離京這段日子,西郊的變化己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
“城裡的水不夠喝,就從河裡抽上來,沉澱乾淨存到塔頂,再用管子送到各家各戶。
官府招募商戶運營,聽說也不貴。”
黃賓沒有接話,他望著那片從未見過的城市,沉默了很久。
在他的記憶裡,中原的城就該有牆,就像西域的那些城池。
葉爾羌的夯土城,哈密那座只剩半截牆基的破城。
還有更早時聽老人講的,那些被風沙埋掉的廢城,城沒有城牆,還能叫城嗎?
可眼前的這片地方,明明沒有城牆,卻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座城都更像一座城。
街巷橫平豎首,水泥鋪地,走在上面的騾車、板車、挑擔的夥計都順著道走,井井有條。
早春的風從樓群間穿過,吹起的不是黃沙和塵土,而是一股新石灰和桐油混在一起的氣味。
一輛糞車從街角轉出來,車上兩口木桶蓋得嚴嚴實實,車幫上刷著“夜香”兩個字。
趕車的老漢不緊不慢地吆喝著,拐進另一條巷子。
更遠處還有正在施工的房子和工坊,工匠坐在竹架上砌磚,瓦刀敲在磚面上,嗒嗒地響,清脆得很。
黃賓看著那車走遠,又看看那乾乾淨淨的街道,忽然明白了什麼。
“經略大人,”他開口,聲音比方才沉了些。
“若是新疆也這麼做,是不是和碩特部也能用上便宜的布料,買到便宜的鐵器和糖果。”
陳奇瑜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只是望著那片新市,望著水塔、樓房、工坊的煙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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