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軍近衛旅旅部的宿舍在後營最裡頭,是兩排舊磚房。
瓦片碎了不少,勤務兵拿油氈布草草補過,雨水仍順著縫兒往裡滲,在泥地上洇出一灘灘深色的水漬。
這裡條件素來簡陋,便是沈浩軒這位旅長,亦無甚特殊。沈家的兵營裡頭,講究的便是同甘共苦。
這三日天公不作美,一首飄著細密的冷雨,沈浩軒偏又犟著,每日天不亮便硬撐著跟隊伍出操,雨水混著冷汗,將背上的傷處浸得透溼。
那傷口便也跟著反覆折騰。
剛結了層薄痂就被雨水泡軟了、泛了白。還沒幹透,新痂又凝上,傷口邊緣都泛著暗紅的血絲。
如此反覆下來,又癢又疼,活像無數螞蟻在皮肉底下細細地、沒完沒了地啃噬。
此刻,沈浩軒正趴在靠窗那張硬板床上,身上蓋著軍需處發的棉被,那棉花早板結了,沉甸甸地壓著,卻怎麼也驅不走骨頭縫裡透出的那股子陰寒氣。
他還燒著,腦子昏沉得像灌了鉛,耳邊嗡嗡作響,一會兒是花廳裡杯盤落地的碎裂聲,一會兒是老叔那聲怒喝,一會兒又是大哥那句冰冷的“軍法如山”。
這些聲音攪在一起,分不清是夢是醒。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冷風裹著溼漉漉的氣息首灌進來,沈浩軒沒睜眼,喉嚨裡滾出一串嘶啞的罵聲,帶著濃重的鼻音和沒好氣的火:
“小武子你個王八犢子…讓你回趟家取兩件衣裳,磨蹭到這會兒…死哪個娘們兒被窩裡鬼混去了?…小爺我趴在這兒發黴都沒人管…等老子好了,非叫你小子也脫了褲子嚐嚐這滋味不可…”
他罵到一半,咳了兩聲,震得背上的傷處一陣抽痛,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話也斷在喉嚨裡。
“讓你找的那西洋退燒藥片…找著沒?趕緊給…”話沒說完,身上那床沉甸甸、帶著潮氣的被子突然被人掀開。
冰冷的空氣瞬間裹上來,沈浩軒激靈靈打了個寒顫,混沌的意識被驟然激醒,下意識就要掙扎著翻身坐起。
然而,一隻大手穩穩地按住了他未受傷的後肩。
那隻手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掌心粗糙的槍繭隔著一層薄薄的衣衫,烙得他皮肉一緊。
沈浩軒渾身猛地僵住,腦子裡嗡的一聲,方才還混沌的思緒瞬間被這熟悉的觸感驚得魂飛魄散!
“……大哥?”
他的聲音乾澀得厲害。
沈浩軒想扭過頭去看,哪怕只是確認一眼,可那隻按著他的手穩如磐石,讓他動彈不得,只能維持著這個狼狽趴伏的姿勢。
沈巍然沒有應聲。
昏暗的光線下,他深邃的目光緩緩掃過弟弟燒得泛紅的後頸肌膚,以及那遍佈脊背的累累傷痕。
看到那些皮帶抽出的稜子交錯縱橫,有些地方皮開肉綻,只是草草敷了藥,尚未完全結痂。
他眉頭蹙了起來。
隨後,他收回按在弟弟背上的手,將一個用細麻繩繫好的、素淨的油紙包,輕輕放在了床頭那張掉了漆的小木桌上。
沈浩軒用眼角餘光去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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