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令部這一日,沈巍然忙得腳不沾地。
江寧的電報先到。林正青問起航空學校選派的事,名單要儘快報上去。
他在桌前坐了半日,筆拿起來又放下,把沈浩軒的名字劃了又添上,想了想,又劃了,最後還是添上了。
下午來了幾撥客。
先是日本領事館的翻譯官,說是領事聽聞北新城來了貴客,想設宴款待趙小姐。沈巍然聽完,眼皮都沒抬,只說了句“趙小姐是客,往來應酬不歸我管”,便把話擋了回去。
那翻譯官訕訕地告了退,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頓,像是還想說什麼,回頭覷了一眼沈巍然的臉色,到底沒敢開口,縮著脖子走了。
接著是幾位地方上的紳商,約好了似的結伴而來,說是年關將近,想給北軍將士送些勞軍的年貨,請司令賞臉過過目。
沈巍然見了,客客氣氣地說了幾句場面話,便讓人領著去軍需處辦了。
幾位紳商出門時,臉上多少有些訕訕的,原以為能討杯茶喝,多坐一會兒,沒想到司令連盞茶都沒留。
最後遞進來的是韓靖邦的帖子。厚厚一摞,裝訂得整整齊齊,封面上寫著《北三省鐵路督辦公署組織大綱》幾個字。
沈巍然翻開看了。
韓靖邦和常寶坤聯手炮製的這份東西,洋洋灑灑數十條,寫得花團錦簇,引經據典,從路權講到國防,從國防講到民生,繞了一大圈。
核心內容卻只有一條,成立一個獨立於北三省邊防軍司令長官公署之外的“鐵路督辦公署”,由常寶坤任督辦,統一管理北三省所有鐵路事務。
沈巍然看了半晌。
鐵路。
路權。
北三省的命脈。鐵軌鋪到哪裡,槍炮就能運到哪裡;排程權握在誰手裡,軍隊的咽喉就卡在誰手裡。這不單是錢的事,這是軍事,是命脈,是他這個司令長官調兵遣將的根本。
事先不通氣,不商量,不打招呼,首接拿了成文的東西來,擺在桌上,等他簽字。
韓靖邦要把鐵路從司令長官公署剝離出去。這一步棋走得巧,走得狠。名義上是“督辦鐵路事務”,實際上是在剜他的肉。鐵路不在他手裡,軍權就是空殼子。
這己經不是在“輔佐”了,這是在架空。
沈巍然把那份大綱擱在桌上。
一個字沒回。
看向窗外,天己經黑透了。
他從司令部出來,車子駛過北新城的街道。臘月的風嗚嗚地颳著,街兩旁的鋪面早早上了板,行人稀少,只有幾盞路燈孤零零地亮著,在寒風裡搖搖晃晃,像是隨時要被吹滅。
他靠在車座上,閉著眼睛,什麼都沒想,也什麼都想不過來。
回到帥府,己經是掌燈時分。
他在玄關處站定,伸手去解軍裝風衣的扣子。手指觸到第一顆銅釦的時候,身後響起一陣輕輕的腳步聲。
宋清韻走過來,也不說話,就站在他面前,伸手替他解那排扣子。她的手指細細的,不緊不慢的,一顆,兩顆,三顆。風衣解開,她順手接過去,搭在臂彎裡,又轉身去拿家常的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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