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巍然看著她。
她就站在那兒,低著頭,把風衣上的褶皺一點點撫平,又檢查了一遍釦子有沒有松的。
那動作不緊不慢的,和往常一樣,看不出什麼異樣。燈影照在她臉上,那眉眼柔柔的,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水。
沈巍然忽然想起,她嫁進沈家那年,自己才十六歲。
洞房花燭夜,紅燭高燒,她端坐在床沿,鳳冠霞帔,蓋頭遮面。他挑開那方繡著交頸鴛鴦的紅綢,看見一張陌生而溫婉的臉。她抬起眼看他,眼底有少女的羞怯,也有新婦的期待。而他叫出口的,是一聲“姐姐”。
十六歲的他,心裡藏著的那個人和那樁不能言說的事,讓他無法把其他人當作妻子。
他能給的,只有敬重。
她比他大三歲,他便真的把她當成大姐來敬。
這麼多年,她替他打理帥府、操持庶務、教養幼弟。
那所小學堂,是她變賣首飾、抽出綢緞莊的紅利,一筆一筆填出來的。
他書房裡那些關於實業興國的策論,有一半是她從孃家商號的賬本里琢磨出來的。
他外出時,家裡的大事小情,樁樁件件,她從沒讓他分過心。
他知道的。他都知道。
他忽然開口:“大姐。”
宋清韻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在正廳裡當著趙曼笙和楚泊遠的面,他叫的是“清韻”。那是叫給別人聽的,是要讓人知道,她是沈家的女主人,是他的妻子。可回到家裡,只剩他們兩個的時候,他還是叫“大姐”。
這個稱呼,叫了這麼多年,己經改不了了。
不是因為不敬重,恰恰是因為太敬重。她在他生命裡的位置,從第一天起,就是“姐姐”,不是“愛人”。
宋清韻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沈巍然把茶盞放下,聲音低了些:“這些年,辛苦你了。”
這話他說過很多次。
每次說的時候,都是這種語氣,可宋清韻聽得出來,這裡頭有虧欠。
她不喜歡聽他說這種話。不是不想聽,是聽了心裡難受。
她嫁給他,不是為了讓他覺得虧欠的。
“說什麼呢。”她輕聲說,手上的活沒停,“一家人,有什麼辛苦不辛苦的。”
沈巍然看著她在燈下忙碌的身影,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滋味,又翻上來了。
他想起姐姐沈佩文常說他“心太硬”。對人對事,總是冷冰冰的。
對浩軒,他是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可心裡頭是心疼的。對知閒,他是管得嚴、訓得狠,可半夜打雷,他還是會起身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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