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其堯連日坐鎮司令部排程防務,數日不曾閤眼。
他雙眼此刻佈滿濃重的紅血絲,眼底青黑一片。
前線戰報一封接一封送來,每一封都是敗退的訊息。他坐在桌前,盯著那攤開的地圖,眉頭擰成一個解不開的結。
沈輔臣掀簾進來,風塵僕僕,肩上的軍裝還沾著前線帶回來的灰,一抬眼,看見兄長這副模樣,心裡頓時又急又痛,連方才想好的說辭都堵在了嗓子眼。
“大哥,宋既白兵鋒正盛,硬碰硬划不來。”
他頓了頓,盯著沈其堯緊繃的側臉,聲音壓得更低:“不如大哥先帶上家眷往北撤,避避風頭。把兄弟們攏一攏,歇口氣,回頭再跟他算賬。北新城交給我,我親自帶人守著,就憑瀾滄江那急湍,姓宋的想過來,不扒層皮也得搭上半條命。”
他伸出手,一把按住沈其堯攥緊的拳頭,掌心滾燙:“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大哥,咱兄弟這些年什麼陣仗沒見過?別拿命去賭這一把,不值當。”
屋內一片死寂,唯有燭火噼啪輕響,在沉默中顯得格外刺耳。
沈其堯沒有立刻應聲。他望著攤開的作戰地圖,指尖重重按在瀾滄江沿岸的標識上。
他征戰半生,刀山火海都闖過來了,何曾有過這般節節潰敗的窘境?可眼下大勢己然傾斜,他縱有萬般不甘、滿腔怒火,也不得不承認,沒有別的選擇了。
良久,良久。
他緩緩閉上眼,冷硬的語調裡裹著一絲刻意壓下的艱澀:“傳令城防各部,嚴加戒備。若是陣前撞見那個逆子,無需請示,就地斬殺。”
這話擲地有聲,滿是大帥的鐵血威嚴,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口像是被鈍刀反覆碾割,疼得發緊。
父子血脈哪能說斷就斷,午夜夢迴時孩童啼哭的模樣還歷歷在目,他何嘗不心疼、何嘗不糾結。
可如今兩軍對壘,全城將士、一眾親族都懸在刀刃上,身在這個位置,先有君臣疆土,再談骨肉親情,他身為一軍主帥、一家之主,萬萬不能流露半分心軟,更不能因私廢公。
強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楚與不忍,啞著嗓子繼續道:“傳令下去,府中眾人即刻收拾,車馬備好,隨時待命。”
軍令傳下,帥府上下頓時炸開了鍋。
箱籠搬運之聲此起彼伏,丫鬟婆子們抱著包袱小跑著穿廊過院,管事們扯著嗓子喊人裝車,到處是倉惶不安的腳步聲。
及至日頭偏西,最後一輛汽車載著沈其堯和家眷,在衛隊的簇擁下駛出帥府大門,轆轆向北而去。
偌大的帥府驟然空了,只剩下滿地狼藉和還沒來得及收拾的零碎物件,風一吹,紙片打著旋兒在廊下亂飛。
沈輔臣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目送那一行車馬消失在街巷盡頭,才收回目光,轉身大步流星地往城頭走去。
城牆上,刀槍林立,箭垛口架滿了弓弩,寒光閃閃。沈輔臣登上城樓,手扶著冰冷的磚垛,往下望去。
“所有人,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後退半步。”
城頭守軍嚴陣以待,人人都做好了背水一戰的準備。
北新城內外,緊繃得像一張拉滿了的弓,只等那一聲弦響。
可就在這所有人都以為大戰一觸即發的時刻,一道略顯單薄的身影,穿過城外紛亂的人流,一步步走進了城門。
奔波多日的沈巍然,終究還是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