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瑾是在亂成一鍋粥的營地中央被人撲倒的。
一個身影從側面衝過來,一把將他摁在地上,整個人死死壓在他身上,他只覺得壓在自己身上的軀體猛地一僵,繼而溫熱的液體順著他的脖頸淌下來,洇進領口裡,黏膩地貼住皮膚。
槍聲終於歇下去的時候,那個營長己經徹底沒了聲息。
宋玉瑾從他身下艱難地爬出來,滿臉滿手都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他跪在泥地裡,回頭看了一眼滿地的狼藉,橫七豎八的軀體散落在帳篷之間,而那個撲倒他的營長,後背上洇開一大團深色的溼痕,在月光下泛著暗沉沉的光。
訊息連夜送到沈巍然案前。
宋玉瑾沒有半句辯解推諉,獨自赴總司令部請罪。
沈巍然沒有半分徇私,處置決議很快落定:移送軍法處,杖責二十軍棍。
二十軍棍紮紮實實砸落,一棍不曾虛放。
這制式軍棍不同於私宅裡輕薄的戒尺藤杖,木質沉硬、力道沉鈍,一擊下去便是整塊皮肉震得發麻發木,尋常人挨不過三下,便要痛得失態哭喊。
宋玉瑾死死咬緊牙關,自始至終悶不吭聲,脊背之上新的青紫杖痕層層疊疊。
待到行刑完畢,他整個人幾乎脫力,被軍法處的人一左一右架著拖出刑房,雙腿控制不住地簌簌發抖。
他側趴在醫務室的床榻上,神志昏沉之際,窗外飄進來兩名軍官壓得極低的閒談聲,一字一句清晰撞進耳裡:
“嘖嘖,咱們司令狠起來真是不留餘地,當年領兵對陣宋既白,逼得老師兵敗被俘,屍首還懸在城頭示眾。如今輪到他兒子,照樣按軍法動刑,拿宋玉瑾立規矩,好顯出他大公無私,就算是心腹親信,也絕不徇私。”
閒話順著門縫絲絲縷縷飄進屋內,一字不落撞進宋玉瑾耳中。
他渾身猛地一震,心口驟然一空,像是被冰水從頭澆到脊背。從前種種零碎的傳聞、旁人隱晦的提點,在此刻驟然串在了一處。原來沈巍然同他父親之間竟還有這一層血海淵源,原來自己年少流離、遠走異國、漂泊無依的半生,根源盡數系在沈巍然手上。
他死死攥緊掌心,指節泛白,闔著眼,一言不發,胸腔裡翻湧著刺骨的寒意與恨意。
過了幾日,傷勢稍緩,宋玉瑾便撐著身子走進沈巍然的辦公室,解下腰間佩槍輕輕擱在桌面上,語聲裹著一層淡淡的譏誚:
“司令,我想回法國去了。國內沒完沒了都是自相殘殺,我實在倦了。天天打自己人,這般世道,我再不想蹚渾水,還望司令高抬貴手,放我離開。”
沈巍然坐在辦公桌後抬眼看向他,視線沒有落向桌上那把手槍,只定定落在宋玉瑾清瘦憔悴的臉上:
“眼下正是國事用人之際,一名成熟飛行員耗費無數心血方才培養成型,不是招之即來、揮之即去,豈是你說走便能走的?”
這話一齣,連日積壓在宋玉瑾心底的猜忌盡數被引燃。
他抬眼首視沈巍然,執拗道:
“我心意己決,非走不可。司令若執意要留下我,那就只能派人把我暗殺了。”
沈巍然微微傾身,不怒反笑,唇角勾起一點淺淡冷峭的弧度:
“宋玉瑾,你是不是到現在還沒掂明白眼下的局勢。我沈巍然在北三省想要誰的性命,還需要暗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