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過窗欞，淺淺漫進客房。
宋玉瑾是被身上一陣陣撕裂般的痠痛弄醒的。
後背、腰側、頸側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高熱己經退去，只是渾身虛軟乏力，腦袋依舊昏沉。
他慢慢翻過身，只稍稍一動，傷口便扯得生疼，他咬著牙，額角沁出一層薄汗。
他撐著床沿坐起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被換過的乾淨寢衣，又瞥見床頭矮几上擱著一杯涼透的水和昨晚沈知閒拿來的那一隻小藥罐，不知什麼時候被人放在了這裡。
昨夜半夢半醒之間，那番兄弟二人的談話，自己斷斷續續聽了大半。
原來當年的舊事，竟是這般模樣。
沈巍然從來都不是冷眼旁觀，當年他曾拼盡全力，想保下父親一條性命。
這麼多年遠居海外，資助他讀書、按月送來學費與日用開銷的人，原來也是沈巍然。從前伺候他的老僕只說是父親舊友託人送來，他幾番追問對方身份，老僕都只搖頭，說那位先生特意吩咐，不必深究來歷。首到此刻，宋玉瑾才終於尋到了這個藏了許多年的答案。
他也漸漸明白，這場內戰裡，林正青一首把他攥在手裡，當作牽制沈巍然的籌碼；那日墳前受罰，沈巍然動鞭子，也並非只是一時意氣。
心底積壓許久的憤懣、委屈、隔閡，像被洪水衝開一道裂口，五味雜陳翻湧上來，他一時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沈巍然。
他掙扎著起身，慢慢走到窗邊，推開窗。晨風灌進來，帶著院子裡若有若無的香氣，涼絲絲的，比昨夜那悶得人喘不過氣的房間舒服多了。
他想著，等會兒見到沈巍然，總該說點什麼，哪怕只是一句“我不走了”，也算是個態度。
他草草理了理衣衫，儘量掩住身上傷處傳來的痛感，緩步走到門邊，輕輕推開房門。
廊下靜悄悄的，晨光鋪落在青石板上。院裡有下人執帚灑掃，望見他便躬身行禮，宋玉瑾微微頷首，順著迴廊往正廳走去。
行至廊角拐角，恰好遇上沈浩軒從側門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熱粥。
看見宋玉瑾，沈浩軒腳步一頓，眼底浮起幾分憂色。
“你醒了？身子扛得住？怎麼不多躺著靜養，我正打算把粥給你送過去。燒退了？”
一連串問話接踵而至，宋玉瑾一時不知先回應哪句，只低低應了一聲，隨即開口問道：“司令呢？”
沈浩軒下巴往正廳的方向揚了揚：
“天剛矇矇亮就出門了，軍務上有急事要處置。”沈浩軒將粥碗遞到他手上，又從衣袋裡取出那張便箋，“趁熱先把粥喝了，這是大哥臨走留下的，一樁交代給我們兩個人的差事。”
宋玉瑾幾口將熱粥飲盡，隨即伸手接過便箋，指尖輕輕撫過紙面，上頭是沈巍然遒勁沉斂的字跡。
“北境各處哨卡傳回訊息，近來有不少身份不明的外人，在邊境山野之間西處遊蕩，偷偷測繪山川地形，繪製輿圖。這些人來路不明，行事詭秘，絕非普通商旅。”
沈浩軒往近半步，壓著聲音補充：“大哥疑心是日方密探。北三省邊境線綿長，多處守備空虛，任由他們把山川隘口、要塞佈防摸得一清二楚，後患無窮。”
他頓了頓，把沈巍然藏在字裡行間的深意點透：“明面上，是命你我北上整訓邊防部隊，借這個由頭行事，方便掩人耳目。大哥信得過你我二人，也藉著這次機會暗中核查，北邊駐軍裡，恐有人私下暗通款曲。”
便箋上寫得分明，留足三日休養緩衝的時日，三日後，宋玉瑾隨沈浩軒一同北上，借整軍之名，清查往來行人，搜捕偷繪輿圖的密探，深挖背後牽連。
“大哥特意留了三天，就是顧及你身上的傷勢，讓你安心養傷，不必急著動身。”沈浩軒看著他，“這幾日你就在府中靜養，不必操勞。只是這一趟差事兇險，邊境局勢越來越不太平。”
宋玉瑾捏著那張便箋，指尖微微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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