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
“依你之見,此局……何解?”
俞諮皋的聲音沙啞、乾澀,甚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乞求。這位在海上縱橫了一生的老將,此刻佝僂著背,站在自己十歲的兒子面前,像一個等待宣判的罪人。
鄭成功看著父親那張瞬間蒼老了十歲的臉,看著他眼中那熄滅的火焰和死寂的灰燼,心中沒有半分報復的快感,只有一股深深的酸楚。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默默地側過身,將父親讓進了船艙。
老親兵識趣地退了出去,並輕輕帶上了門。
船艙內,油燈的光芒搖曳著,將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巨大的海圖上,拉得忽長忽短。
“父親,請坐。”鄭成功的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十歲的孩子,他親自為俞諮皋倒了一杯溫水,遞了過去。
俞諮皋的手在顫抖,幾乎握不住那杯水。他沒有坐,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張他之前不屑一顧的海圖。上面用硃砂和墨筆,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符號、箭頭和數字。風向、洋流、敵艦佈局、炮臺死角……一切都清晰得令人心驚。
這根本不是一份戰術報告,這是一份……必勝的預言書!而他,親手將這份預言書,扔進了垃圾堆裡。
“不必了……”俞諮皋的聲音如同夢囈,“你說,我聽著。”
鄭成功輕輕嘆了口氣,他知道,父親心中那座名為“驕傲”的堤壩,己經徹底垮了。
他不再客套,走回海圖前,拿起一根細長的木杆,指向了馬尼拉港內最核心的區域。
“父親,您看。伊比利亞人的艦隊,看似強大,實則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他們太過自信,也太過擁擠。”
鄭成功的木杆在圖上畫了一個圈,將那幾十艘緊密排列的蓋倫帆船全都框了進去。“他們為了方便互相支援,將所有主力戰艦都集中停泊在港灣的‘內宮’。船與船之間的距離,不超過五十步。這確實能形成密集的交叉火力,但也像是一串被繩子拴在一起的螃蟹,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俞諮皋的瞳孔猛地一縮,他之前只看到了敵人的火力優勢,卻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問題!
“我們之前的強攻,是想用拳頭去砸開一個鐵核桃,自然是頭破血流。”鄭成功的語氣依舊平靜,但話語裡的鋒芒卻讓俞諮皋臉上火辣辣的。
“拳頭砸不開,那便用火。”
“火?”俞諮皋渾身一震。
“對,就是火。”鄭成功的木杆,指向了艦隊中那些在之前的戰鬥裡受損嚴重,己經失去修復價值的中小型戰船。
“我軍此戰,傷船數十,其中至少有三十艘,己無再戰之力。與其讓它們在後方慢慢腐爛,不如讓它們發揮最後的光和熱。”
“我的計劃,名為‘火船連環,夜襲中宮’!”
鄭成功的眼中,閃爍著與他年齡不符的銳利光芒。
“首先,篩選出三百名水性最好、膽氣最壯的死士。將那三十艘傷船內部全部清空,裝滿我們能找到的所有硫磺、火油、乾柴、甚至是火藥!”
“今夜三更,趁著夜色和漲潮,由這三百死士,駕駛著三十艘‘火船’,悄無聲f息地潛入港灣。他們的目標,不是攻擊,而是‘停靠’!”
“他們要做的,就是將這些火船,以三到西艘為一組,死死地‘貼’在那些伊比利亞人的主力蓋倫船上!用鉤鎖,用撞角,用人命,也要把它們釘死在那裡!”
俞諮皋聽得倒吸一口涼氣,他彷彿己經能看到那瘋狂而慘烈的一幕。這哪裡是戰術,這分明就是用人命去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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