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狙一犬從金陵殺到台兒庄》第33章 泥路(1)

作者:有頭髮的禿頂大叔·5個月前

引擎聲從東西兩個方向包過來,柴油味混著枯葉黴味,像兩塊鐵在磨。林野沒上車,發動機雖然熄了火,但鐵皮還燙,散熱發出滋滋聲,像塊活靶子。他摸向車後座,把步槍、C96、擲彈筒、油布、磺胺粉、最後半盒蠶豆罐頭掃進揹包。鋁水壺晃了晃,剩一口,水在壺底晃盪。

他拍了拍疾影腦袋,掌心觸到額毛,溼,結著血塊。疾影站起來,左前腿拖著,腳墊凍裂滲血,在泥地留淡紅印子。鋁材輕甲上沾著軍犬血,被月光一照,暗紅。

林野沒走土路。他順著枯樹林邊緣往北爬,手肘撐地,膝蓋蹭泥,棉褲膝蓋處磨穿,泥水滲進去。枯樹林北邊是條幹涸的河床,雨季衝出來的溝,兩米深,溝底積著落葉和碎冰。他滑下去,碎冰割破手掌,血滲出來,黏在溝壁的凍土上。

河床通向臺兒莊方向。他順著溝底爬,揹包在背上顛,鋁水壺撞著脊椎骨,生疼。疾影跟在後面,左前腿使不上勁,拖著走,鋁甲颳著溝底的碎石,發出沙沙聲。它喘氣帶顫,鼻尖衝著前方抽動。

爬出三里,河床變淺,溝壁矮了。前方有腳步聲,踩著溝沿的枯草,發出脆響。林野停住,貼在溝壁陰影裡。一個日軍散兵端著三八式,沿著溝沿巡邏,刺刀反光。那人揹著個帆布包,包帶斷了,用鐵絲纏著。

林野摸出C96,保險開著。他等那人走近,兩步,一步。他翻上溝沿,C96抵住那人太陽穴,右手食指扣下去,槍身往後一坐,撞得他手腕發麻。消音器悶響,像有人拍了下溼棉被。那人軟倒,林野接住,慢慢放進溝裡,泥水沒過軍服領子。他扯下帆布包,裡面有兩個飯糰,油紙包著,紫菜裹著,米硬了。他把一個塞進疾影嘴裡,另一個塞進自己嘴裡,嚼了兩下就咽,喉嚨幹得發疼,像吞了一把砂子。

繼續爬。天邊泛出魚肚白,河床到了盡頭,前方是臺兒莊外圍的土坡,斷壁殘垣,磚牆被炮炸塌了一半。他爬出溝,碎冰從褲腿掉下來,砸在泥裡。右肩窩舊淤青被揹包帶一勒,火辣辣地疼,眼前發黑,餓的。他扶著斷牆喘氣,牆磚糙,蹭著掌心,灰白色的粉嵌進指甲縫。

疾影從溝裡爬出來,左前腿徹底使不上勁,拖著走,鋁甲颳著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它趴在牆根,鼻尖蹭著林野手背,鼻尖涼,帶著泥腥味。它低頭舔了舔左前腿傷口,舌頭捲走膿血,唾液混著泥水。餓得肋骨突出,隔著鋁材邊緣能摸到一根根。

林野擰開水壺,餵它最後一口水。水壺空了,壺底那口泥腥味的水被舌頭捲走。他摸出半盒蠶豆罐頭,捏碎三顆,攤在手心。疾影鼻尖蹭他掌心,舌頭捲走碎豆,吃得急,豆渣掉在鋁材輕甲上,它低頭舔掉。

他剛要把剩下半盒塞回包,斷牆外傳來引擎聲。不是柴油,是摩托車的輕快突突聲,從土坡下傳來。一輛邊三輪停在五十米外,車上兩個日軍,駕駛員戴風鏡,副座那人居高臨下,端著輕機槍。

林野沒動。他貼著斷牆根,C96握在手裡,二十發滿裝。但五十米,C96精度不夠。他摸向步槍,彈倉西發,備用彈夾兩個在腰側。他調整呼吸,讓槍身穩在牆垛缺口上。鏡筒邊緣硌著眉骨生疼,金屬涼。

鏡筒裡,副座那人的風鏡反光,領章有星。八十米。不用算下墜。右手食指凍僵了,扣下去像隔著層布。槍身往後一坐,撞得右肩窩舊淤青火辣辣地疼。鏡筒裡那人風鏡碎裂,眉心綻開血洞,血濺在邊鬥鐵皮上,順著漆往下淌。

駕駛員愣住,回頭看了眼,又轉回來,要擰油門。林野拉栓,咔噠一聲,彈殼彈出,滾燙,落在牆磚上,發出滋滋聲。第二發上膛。鏡筒追過去,那人後腦勺在視野中心,風鏡歪了。右手食指扣下去,槍身往後一坐。鏡筒裡後腦炸開,栽進邊鬥,油門還在擰,摩托車往前衝了三米,撞在土坎上,熄火了。

林野沒出去。他收起步槍,背在身後。帶著疾影,貼著斷牆根往後撤。手肘撐牆,膝蓋蹭泥,碎磚塊從牆根掉下來,砸在鋁甲上,發出悶響。他撤到牆根盡頭,是個塌了半邊的院子,院裡有口井,井臺裂了。

他靠著井臺喘氣,肺管子像被砂紙磨。右肩窩舊淤青撞得火辣辣,眼前發黑,視野邊緣泛起細碎的黑點。他摸出磺胺粉包,油紙包著,還剩半包。粉撒在右手虎口裂口,粉觸到肉,疼得牙關咬緊。粉是白的,觸到血變成粉紅,黏糊糊的。他又撒了點在右耳廓擦傷,火燒似的疼。

疾影趴在井臺陰影裡。林野伸手摸它左前腿,化膿傷口黃水混著血,腳墊凍裂滲血,泥地留淡紅印子。他撒磺胺粉,疾影喉嚨滾出低吼,腦袋撞林野手腕,沒躲。它抬頭看了眼林野,耳朵豎起的速度變慢了——累極了。

林野把鋁材輕甲從疾影身上解下來,皮帶鬆開,咔噠一聲。輕甲內側沾著軍犬血和疾影的膿血,混成暗紅的漿。他翻過來,鋁材板上有三道齒痕,最深的一道劃破了塗層,露出底下合金骨架,像被剝了皮的傷口。他用井臺邊的溼泥擦了擦鋁材表面,泥水混著血,滑膩膩的。

他把輕甲塞回揹包。疾影沒了輕甲,瘦長身軀貼死地面,黑毛上結著泥塊和冰碴子。它沒叫,只是鼻尖衝著井臺外抽動。林野側耳,井臺外有腳步聲,踩著碎磚,輕,但密。不是一個人的,是一隊。

他握緊步槍,閃身躲到井臺後。鏡筒架起,掃向院子缺口。鏡筒裡,三個偽軍端著槍,貓著腰摸進來。領頭的是個地痞型,嘴裡唸叨:“太君說了……繳槍不殺……”結巴,帶著本地髒話。後面兩個端著漢陽造,槍栓生鏽,拉不開。

林野的指尖摩挲槍托。井臺磚糙,蹭著手背。他看了眼步槍彈倉——剛才打了兩發,剩兩發。備用彈夾兩個,各五發,在腰側。C96握在手裡,滿裝二十發,腰側備用彈匣一個。

他舔了舔乾裂嘴唇,鹽味混著血味。三個偽軍進了院子,領頭那人的靴子踩到井臺邊的積水,發出咕嘰聲。林野沒架槍,他摸出C96,從井臺後探出去。右手食指扣下去,槍身往後一坐,撞得他手腕發麻。領頭偽軍胸口炸開血洞,栽倒。他調轉槍口,右手食指再扣,第二人眉心中彈,仰面倒。第三人轉身要跑,他右手食指第三次扣下去,後腦炸開,撲在井臺上。

他走過去,摸向屍體。領頭偽軍的兜裡有兩塊大洋,袁大頭,邊緣有牙印。後面那人的揹包裡有半塊玉米餅,硬得像石頭,油紙包著,邊緣發黴。林野把玉米餅掰碎,攤在手心。疾影鼻尖蹭他掌心,舌頭捲走碎渣,唾液混著泥水。它嘴角還掛著狼青血,毛上泥塊被口水泡軟。

他剛要起身,疾影突然站起來,背毛倒豎,耳朵衝前,鼻尖衝著院子外低吼。不是衝偽軍,是衝牆外。林野側耳,牆外有引擎聲,柴油發動機的沉重咆哮,但不是裝甲車,是卡車,從臺兒莊方向過來,不止一輛。車斗裡有人聲,日語,整齊,像口令。

他爬上井臺,露出半張臉,鏡筒架起。鏡筒裡,臺兒莊外圍的公路上,三輛卡車停在土坡下,車斗裡跳下一片黃色軍服。領頭的那人穿著呢子大衣,領章金星,手裡舉著望遠鏡,對著臺兒莊方向。他的身後,一面猩紅軍旗插在車斗上,白字西個大字:獵犬本部。

但鏡筒裡不止這些。更遠處,臺兒莊的城牆輪廓在晨光裡顯出來,灰黑色,城頭有彈坑。城下有民夫在搬沙袋,穿灰布軍服,不是日軍。是國軍。望遠鏡裡,那面呢子大衣的軍官正對著城頭比劃,手指在空氣中劃了道弧線,像在給炮兵標座標。

林野的後頸汗毛豎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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