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聲停了半分鐘,又響起來。步兵炮的悶響從城牆東側滾過來,像有人在地底敲鼓,震得井臺磚縫裡的灰簌簌往下掉,落在林野後頸上,像層細雪。他靠在井臺後,後背貼著冰涼的井磚,涼意滲進衣服,讓他打了個哆嗦。磚是青磚,但表面被炮火燻成灰黑色,縫隙裡嵌著彈片碎屑,黃銅色,邊緣鋒利,能當臨時刀片。
他右手虎口裂口還在滲血,黏在C96握把上,塑膠把套被血泡軟,撕下來時帶下一層皮,疼得他嘶了一聲。他用井臺邊積的雨水衝了衝,水混著血,順著指縫往下淌,滴在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暗紅,很快被泥吸乾。右肩窩舊淤青不碰也火辣辣地疼,像有塊炭埋在肉裡。他試著抬了抬右臂,肘關節發出咔吧一聲,疼得眼前發黑,視野邊緣泛起細碎的白點,又垂下去。
餓得眼前發黑。胃囊空得痙攣,往上頂酸水,他側頭嘔了一口,酸澀,沒東西,喉嚨幹得發疼,像吞了一把砂子。他舔了舔乾裂嘴唇,鹽味混著血味,嘴角有塊皮翹起來,他用牙齒咬掉,血腥味在嘴裡散開。
疾影趴在腳邊陰影裡。左前腿拖著,腳墊凍裂滲血,在泥地留淡紅印子,被泥吸成暗褐。林野從揹包裡摸出最後一點磺胺粉,油紙包著,只剩指肚大的一撮,粉是白的,觸到空氣發潮。他撒在疾影腳墊裂口上,粉觸到凍裂的皮肉,疾影喉嚨滾出低吼,腦袋撞他手腕,鼻尖溼漉漉的。它沒躲,只是用舌尖舔了舔林野的拇指,唾液混著泥水,涼,帶著腥味。
林野把鋁材輕甲從揹包裡抽出來。鋁材板三毫米厚,上有三道齒痕,最深的一道劃破了塗層,露出底下合金骨架,像被剝了皮的傷口。他沒給疾影穿,而是墊在自己右肩窩下,鋁材涼,硌著舊淤青,疼得他咧了咧嘴。但涼意壓住了火辣,像塊冰敷在炭上。皮帶連著鋁材,垂在胸口,銅釦磕碰著槍托,噹噹兩聲。
他架起槍,鏡筒邊緣硌著眉骨生疼,金屬涼。右眼貼著鏡片,視野裡臺兒莊城牆灰黑色,彈坑密佈,像塊被鐵錘砸爛的鑄鐵。城頭有灰布軍服在動,搬沙袋,修缺口,不是日軍,是國軍。沙袋是麻布的,灌著土,有人用刺刀割斷捆繩,土漏出來,在城頭堆成坡。
城下,呢子大衣的軍官舉著望遠鏡,軍刀別在腰側,領章金星反光。迫擊炮手蹲在地上,調角度,炮口對著城牆。炮彈是鋼製的,圓頭,尾翼摺疊著,裝彈手的手指扣著炮彈腰部,指節發白。散兵線往前壓,黃色軍服像片移動的麥田,刺刀裝在槍口上,刀刃反光。
鏡筒下移。城牆根下,彈坑裡有灰色人影。三個,五個,貓著腰,穿灰布軍服,但沒戴國軍的帽徽。領頭的那人手裡攥著張紙,紙邊捲了,被風扯得嘩嘩響。林野的鏡筒追過去,那人抬頭,朝井臺方向望了一眼,又低下頭。是特一營的人?還是別的游擊隊?他看不清。那人手裡的紙,紙邊泛黃,像被血浸過半邊。
林野摸向胸口。鐵路佈防圖和炮擊資料筆記本還在,油紙包貼身,邊角整齊,沒被血浸透。他捏了捏油紙包,硬,紙邊硌著掌心。這一路上,從南京到臺兒莊,從金陵城到沼澤死地,這東西一首在他心口,像塊烙鐵,也像塊冰。他本可以把它交給城下的任何一方,但他沒動。他不信任任何人。
城牆根下的灰色人影又動了,順著彈坑往城牆缺口摸。呢子大衣的軍官放下望遠鏡,轉身對著卡車喊了句什麼,聲音被炮聲蓋住。日軍散兵線開始往前壓,黃色軍服像片移動的麥田。迫擊炮轟鳴,炮彈砸在城牆缺口,磚塊崩飛,灰黑色的煙柱升起來,在晨光裡顯出一團蘑菇形狀。
林野沒扣扳機。他的指尖搭在扳機護圈上,沒進去。鏡筒裡,呢子大衣軍官的後腦勺在視野中心,八百米,風速每秒兩米,側風,彈道下墜十二釐米。一槍可殺。但他沒扣。因為城下的灰色人影還在動,因為鐵路佈防圖還在他胸口,因為他餓得眼前發黑,因為疾影的左前腿還在滲血。
他收起步槍,背在身後。槍托撞著右肩窩舊淤青,火辣辣地疼。C96插回腰側,滿裝二十發,備用彈匣一個。擲彈筒斜挎在背後,空的,榴彈用完,筒身鐵皮涼,磕碰著脊椎骨。他擰了擰鋁水壺,空的,壺底晃盪,沒聲,只有泥腥味從壺嘴飄出來。
半塊玉米餅在揹包側袋裡,硬得像石頭,油紙包著,邊緣發黴。他掰下一小塊,塞進嘴裡,嚼了三下就咽,喉嚨幹得發疼,像吞了一把砂子。另一半攤在手心,推給疾影。疾影鼻尖蹭他掌心,舌頭捲走碎渣,唾液混著泥水。它吃完,用腦袋撞林野手腕,鼻尖溼漉漉的。
然後它試著站起來,左前腿使不上勁,拖著走,腳墊凍裂滲血,在泥地留淡紅印子。但跟上了。它站在林野腳邊,瘦長身軀貼死地面,黑毛上結著泥塊和冰碴子,像穿了層泥甲。它的耳朵還衝著城牆方向,鼻尖衝著硝煙抽動,但豎起的速度變慢了——累極了。它低頭舔了舔左前腿傷口,舌頭捲走膿血,鼻尖蹭著林野手背。
林野把鐵路佈防圖從胸口掏出來,展開一角。紙上有紅藍鉛筆標註的鐵路線,有炮擊資料的座標,有日軍兵站的編號。紅筆標註的津浦線,藍筆圈出的彈藥庫,鉛筆寫的數字被手汗暈開,像淚痕。他盯著看了三秒,又摺好,塞回胸口,油紙包貼身,邊角整齊。
他站了起來。
右肩窩舊淤青被鋁材輕甲硌得生疼,腿肚子突突首跳,餓得眼前發黑。他扶著井臺站起來,碎磚塊從井臺邊緣掉下來,砸在泥裡,發出悶響。他彎腰,撿起鋁材輕甲,沒往揹包裡塞,而是拎在手裡,鋁材邊緣割著掌心,涼,像握著一塊冰。
臺兒莊的炮聲還在響,獵犬本部的軍旗在風中扯得嘩嘩響,白字西個大字猩紅。城頭的灰布軍服在喊,城下的黃色軍服在衝。晨光從城牆缺口漏進來,照在華北平原的泥地上,照在彈坑裡,照在林野的手背上,照在疾影的黑毛上,毛尖泛著一層淡金色的光。
林野舔了舔乾裂嘴唇,鹽味混著血味。他低頭看了眼疾影,疾影抬頭看他,鼻尖蹭他手背,鼻尖涼,帶著泥腥味。它的左前腿傷口還在滲血,黃水混著血絲,滴在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暗褐,被晨光一照,像塊琥珀。
他沒朝臺兒莊走去。也沒朝日軍陣地走去。他轉身,揹著炮聲的方向,沿著乾涸的河床,往晨霧裡走。疾影拖著左前腿,跟在他身後,鋁材輕甲在林野手裡晃盪,反光,像面小鏡子,把晨光切成碎片。
河床盡頭是哪裡,他不知道。水壺空了,餅乾沒了,磺胺粉盡了,但步槍還在,C96還在,鐵路佈防圖還在胸口。疾影還在,喘氣帶顫,腳墊凍裂滲血,但還在走。
臺兒莊的炮聲越來越遠,像某種背景音。獵犬本部的軍旗越來越小,像塊褪色的布。林野和疾影的身影融進晨霧裡,兩道影子,一高一矮,一瘸一拐,沿著河床往深處去。
也許他們去了臺兒莊,也許沒有。也許那份鐵路佈防圖最終送到了該送的地方,也許沒有。也許他們活到了會戰結束,也許沒有。但在這個1938年1月下旬的清晨,在華北平原的晨霧裡,一人一犬還在走。
故事停在這裡。(本書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