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點,陽光有些晃眼。
聖瑪利亞教會孤兒院的大門口,陸沉再次以“陳志遠”的身份站定。他穿著那件洗得乾乾淨淨的灰色中山裝,手裡依舊提著那個裝滿“檢疫工具”的黑色皮箱。
蘇婉跟在他身後,白色的護士服讓她看起來清純而無害。如果不是腰間那把袖珍手槍的輪廓還在,誰也想不到她是來殺人的。
“一會兒跟緊我。”陸沉低聲說。
“放心,戲我演得比你好。”蘇婉同樣低聲回應。
威廉神父很快就出來了。他今天的狀態看起來非常不錯,那張典型的雅利安人臉孔上掛著和藹的笑容,手裡還拿著一把正在修剪花枝的大剪刀。
“哦,陳先生,你們又來了。是為了昨天的報告嗎?”威廉神父放下剪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大步走過來,顯得格外熱情。
陸沉推了推眼鏡,拿出那疊昨天寫好的表格:“神父,報告己經出來了。不過我們在對比資料時發現,你們這邊的供水系統可能存在汙染隱患。為了孩子們的健康,衛生署要求我們今天必須對水源地和排汙口進行詳細檢測。”
威廉神父的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陸沉身後的蘇婉,又看了看那個黑色的皮箱。
“水源?我們的水都是公董局統供的,怎麼會有問題?”
“租界最近在整修主管道,很多地方的地下水迴流了。”陸沉的語氣非常專業,甚至帶著點公事公辦的枯燥感,“法官路那邊己經有三個學校的孩子出現腹瀉了,我們不能掉以輕心。”
威廉神父沉默了片刻,隨即呵呵笑了起來:“陳先生真是負責。既然這樣,請進吧。不過我今天得陪著你們,畢竟地下的一些管道比較複雜,怕你們迷路。”
“那再好不過了。”陸沉禮貌地點頭。
他們先去了廚房。陸沉拿著一支試管,在水龍頭下接了一點水,然後煞有介事地往裡加了兩滴藍色的試劑。水變綠了。
“看,pH值確實不對。”陸沉皺著眉頭,對威廉神父說,“這意味著過濾層可能失效了。我們需要去看看你們的儲水塔和排汙總閥。我記得排汙總閥應該在後院那排舊房子的地基下面?”
威廉神父指了指後院:“那邊確實有個井蓋,但很久沒開啟過了。”
一行人走向後院。陸沉注意到,昨晚那兩輛卡車己經不見了,地上的車轍印也被清掃得乾乾淨淨。看來南造雲子的動作很快。
走到後院那個生鏽的井蓋前,陸沉蹲下身,用小錘子敲了敲。
“這下面連著整棟樓的排水系統。”陸沉一邊說,一邊對蘇婉使了個眼色,“助手,記錄一下環境溼度。”
蘇婉拿出本子低頭寫畫著,實際上她的餘光一首在盯著那個守在教堂後門附近的日軍守衛。那傢伙今天換了一身工裝,正坐在臺階上磨著一把刺刀。
“神父,這底下的異味很大,應該是堵塞了。”陸沉站起身,看向不遠處的那座尖頂小教堂,“排水管道是從教堂下面穿過去的嗎?”
“是的,教堂底下有個避難室改造成的儲物間,主管道就從那兒過。”威廉神父不動聲色地往前走了一步,擋住了陸沉看向教堂後側的視線,“不過那裡今天在噴灑消毒藥劑,味道很衝,可能不方便進去。”
“不進去看看,怎麼確定汙染源?”陸沉的態度變得有些強硬,那種屬於官僚機構的小官威拿捏得恰到好處,“如果明天法醫室在那幾個生病的孩子血液裡查出跟你們這兒一樣的桿菌,這個責任誰來負?”
提到“責任”二字,威廉神父的眼角抽動了一下。他畢竟現在的身份是孤兒院的主持人,在租界這種地方,鬧出傳染病事件是很大的麻煩。
“好吧,但只能看一眼。我們還得保證孩子們的安全。”威廉神父終於妥協了。
他們穿過教堂的走廊。陸沉清晰地感覺到,走廊盡頭的那扇防爆鐵門後面正有幾雙眼睛在窺視。
路過那間實驗室正上方的區域時,陸沉停下了腳步。
他的腳底踩在有些鬆動的地磚上,意識瞬間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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