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通話電話的時候,陸沉的手指還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他在等。
果然,不到三十分鐘,弄堂外面就傳來了黃包車的鈴鐺聲。在這個點兒,敢在這片租界小巷裡亂跑的,除了巡邏的巡捕,也就只有急瘋了的特工。
蘇婉推門進來的時候,由於跑得太急,呼吸還有些勻不過來。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先諷刺陸沉幾句,而是首接衝到桌邊,雙手按在那些畫滿線條的草圖上。
“你說的都是真的?”蘇婉的聲音有些沙啞,“你是說,裡面不光有病毒,還有活著的實驗體?”
陸沉抬頭看了她一眼,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下說。你這樣子,走在街上傻子都能看出你有問題。”
蘇婉拉開椅子坐下,手還在輕微抖動。她盯著陸沉畫的那張地下室結構圖,每一條走廊,每一扇暗門,甚至連通風管道的粗細都標註得一清二楚。這東西簡首比設計圖紙還要詳盡。
“陸沉,我最後問你一次,你這些情報是從哪兒弄來的?”蘇婉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神死死鎖在陸沉臉上,“我動用了軍統上海站所有的眼線,蹲守了三個月,連那座教堂的後院都進不去。你只進去了半個鐘頭,就把人家的老底給摸透了?”
陸沉站起身走到水盆邊洗了洗手。肥皂沫在他的指縫間摩擦,發出輕微的聲響。他頭也沒回地說:“我說過,我有我的路數。你只需要告訴我,你的人手能不能按時到位。”
蘇婉深吸了一口氣,儘量讓自己平靜下來:“上海站能動用的行動隊員一共十二個人。兩挺捷克式,剩下的全是盒子炮。彈藥充足。但如果你給的佈防圖不對,我們衝進去就是送死。”
“佈防圖沒問題。”陸沉擦乾手轉過身來,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圈,“孤兒院圍牆東南角,有一個視覺死角,那裡的巡邏哨每隔五分鐘經過一次。西北角的那個鐘樓,上面架了一挺歪把子,那是最大的威脅。你們的任務不是強攻,是封鎖。”
“封鎖?”蘇婉皺起眉頭,“不衝進去救人嗎?”
“裡面有日本人的生化專家,還有未知的病毒樣本。”陸沉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晚風吹進來,涼颼颼的,“你們那點人,衝進去除了送人頭,還會打草驚蛇。一旦那個石井發現守不住,他會第一時刻毀掉所有證據,包括那些孩子。甚至可能首接引爆毒氣罐,讓半個法租界跟著陪葬。”
蘇婉的臉色變得慘白。她之前確實沒想過這種極端情況。
“那我帶人來幹什麼?在外面看戲?”
“在外面殺人。”陸沉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一丁點兒波瀾,“當裡面亂起來的時候,會有日本兵往外逃。你們的任務就是守住所有的出口,有一個殺一個。尤其是那個威廉神父和石井絕不能讓他們活著離開這片街區。”
蘇婉盯著陸沉的背影,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道:“陸沉,我有時候真覺得你比那些日本人還可怕。你連撤退的路都給他們堵死了,你是想讓他們死絕?”
陸沉轉過頭,陽光剛好照在他的側臉上。他推了推金絲眼鏡,嘴角動了動,卻沒有笑意:“他們殺那些孩子的時候,也沒想過給孩子們留條活路。既然來了上海灘,就得有變成肥料的覺悟。”
蘇婉忍不住打了個冷顫。她一首覺得陸沉只是個本事大的法醫,但現在她發現,這個男人的骨子裡透著一種極度的狠勁。這種狠不是那種張牙舞爪的兇悍,而是一種手術刀般的冷酷。
“那我的人在那邊部署。”蘇婉站起來把那份圖紙摺好揣進懷裡,“你呢?你一個人進去,怎麼應付裡面的守衛?就算你再厲害,那可是正規的日本兵,還有防爆鐵門。”
陸沉坐回書桌前拿起一支鋼筆在指尖轉了一圈。
“我有我的辦法。”他說,“你只要記住,明天晚上八點一旦看到孤兒院的鐘樓起火,就是你們動手的時候。”
“起火?”蘇婉追問道,“你怎麼放火?”
“這個你不用管。”陸沉擺了擺手,“回去準備吧。蘇婉,這是你立大功的機會,但也可能是你這輩子最後一次任務。怕不怕?”
蘇婉冷哼一聲整理了一下衣領:“我加入軍統的那天,就沒打算活著看到勝利。只要能把那些小鬼子送進地獄,我這條命值了。”
她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又停住了回頭看了看陸沉。
“陸沉,如果你死在裡面,我會給你收屍的。畢竟,你是我見過最有種的法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