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法租界巡捕房,法醫室。
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冰冷的不鏽鋼解剖臺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福爾馬林和消毒水混合的獨特氣味。
陸沉穿著一塵不染的白大褂,戴著橡膠手套,正用一把柳葉刀,慢條斯理地解剖著一具因鬥毆而死的癟三尸體。他的動作精準、優雅,彷彿不是在解剖屍體,而是在進行一場精密的藝術創作。
昨夜的腥風血雨,似乎沒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砰!”
法醫室的門被粗暴地推開,總華探長雷洛帶著一身的煙火氣闖了進來。他那張總是掛著精明算計的臉上,此刻寫滿了煩躁和探究。
“陸醫生,好雅興啊。”雷洛走到解剖臺邊,看了一眼那具開膛破肚的屍體,眉頭皺得更緊了,“外面都快翻天了,你還有心情在這兒擺弄死人?”
陸沉頭也沒抬,手裡的刀穩穩地劃開死者的胸骨。
“雷探長,死人比活人誠實。與其去外面聽那些添油加醋的流言,不如在這裡尋找真相。”
“真相?”雷洛冷笑一聲,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遞給陸沉一根。
陸沉搖了搖頭。
雷洛自己點上,猛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聖瑪利亞孤兒院,昨晚發生瓦斯爆炸。死了七個日本人,三個法國神職人員,還有十幾個中國人。法國領事快把我的電話打爆了,日本人那邊也派了憲兵隊過來,說是要‘協助調查’。”
他盯著陸沉,一字一句地問:“陸醫生,你對這件事,有什麼‘專業’的看法?”
這是在敲打,也是在試探。
雷洛不信什麼狗屁瓦斯爆炸。那現場的慘狀,還有日本人那種緊張到反常的態度,都說明事情不簡單。而最近法租界裡發生的每一件大事,似乎都跟眼前這個看起來文質彬彬的法醫脫不了干係。
從馬督察的倒臺,到趙西爺的“意外”身亡,再到昨晚這場讓日本人跳腳的大爆炸。
這個陸沉,就像一隻躲在暗處的蜘蛛,悄無聲息地編織著一張大網。
陸沉終於停下了手裡的刀。他摘下手套,用鑷子夾起一塊沾著血的棉球,仔細擦拭著刀身上的血跡。
“我的看法很簡單。”他抬起頭,迎上雷洛探究的目光,“第一,孤兒院用的不是瓦斯,是煤炭鍋爐,根本不具備瓦斯爆炸的條件。第二,我聽說現場發現了大量齧齒類動物的屍體,這不符合爆炸案的特徵。第三……”
陸沉頓了一下,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日本人這麼緊張,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他們死了什麼大人物,要麼是他們丟了什麼重要的東西。或者,兩者都有。”
雷洛的瞳孔縮了一下。
陸沉的分析,跟他手下人冒死探查回來的情報幾乎一模一樣。
這個傢伙,真的只是個法醫?
“說得好。”雷洛把菸頭在地上踩滅,“那你覺得,他們丟了什麼?”
“這就要問日本人自己了。”陸沉轉過身,給自己倒了杯水,“不過,雷探長,你今天來,恐怕不只是為了跟我討論案情吧?”
“聰明人。”雷洛拉開一張椅子坐下,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形成一個極具壓迫感的姿勢。“陸醫生,你之前給我的那份名單,我己經處理乾淨了。現在,巡捕房裡裡外外,都是我雷洛的人。”
“恭喜雷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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