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金銀行的地下三層，空氣混濁得能把人燻暈。
厚重的合金大門剛剛拉開一條縫，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夾雜著屎尿的騷臭味首接衝了出來。站在最前面的幾個日本衛兵當場胃裡翻江倒海，彎腰吐得稀里嘩啦。
雷洛捂著鼻子，接連往後退了十幾步，眼淚都被燻出來了。
陸沉戴著一層薄薄的醫用口罩，步伐平穩地踏入這片人間地獄。他穿著白大褂，手裡提著勘察箱，在滿地血汙和碎肉中閒庭信步，甚至連皮鞋底都沒有沾上多餘的髒東西。
裡面的景象慘不忍睹。七個平日裡在法租界呼風喚雨的大漢奸，如今變成了一堆拼湊不齊的爛肉。張探長戴著防毒面具死在角落，旁邊是錢老闆被掏空的胸腔。他們死前到底經歷了多殘酷的互相殘殺，根本沒法靠常理推斷。
『這就是有錢人的歸宿？找個鐵皮罐頭把自己密封起來然後互相咬死。這要是登在報紙上，說不定能拿個最佳戲劇獎。』
陸沉在心裡冷笑兩聲，表面上卻裝出一副嚴謹的法醫派頭，蹲下身子翻看屍體。
“雷探長，可以進來記錄了。”陸沉頭也不回地喊了一嗓子。
雷洛硬著頭皮挪到門口，探頭往裡看了一眼，腿首接軟了。他扶著門框，哆嗦著開口：“陸顧問……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們怎麼自己打起來了？”
陸沉站起身，用戴著手套的手指點了點地上的金條，語氣十分平淡：“很明顯。這幾個人為了躲避風頭，帶著全部身家逃到這裡。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分贓不均導致內訌。張探長開槍殺了其他人，最後自己氧氣耗盡憋死在裡面。這是一起極其典型的、因財起意的自相殘殺案。”
一通毫無破綻的胡說八道。
雷洛不是傻子，他心裡門清，這絕對是陸沉乾的。但他不敢拆穿，更不敢多問一句。他只求趕緊結案，把這幾個礙眼的漢奸從名單上徹底劃掉。
“是是是，陸顧問判斷得極其精準，就是分贓不均！”雷洛抹了一把頭上的冷汗，趕緊指揮手下的巡捕，“你們幾個，把屍體都裝進袋子里拉走！快點，別髒了日本人的地盤！”
幾個巡捕剛要動手，正金銀行的日本經理帶著一隊荷槍實彈的憲兵衝了過來。
日本經理叫山口，個子不高，留著仁丹胡。他看著滿地的屍體和巡捕，氣得跳腳，大聲用半生不熟的中文嚷嚷：“八嘎！你們在幹什麼！這是大日本帝國的金庫！誰允許你們亂動的！這些資產全是我們大日本帝國的！”
他一邊喊，一邊指揮憲兵端起槍，對準了雷洛等人。巡捕們也不含糊，紛紛掏出配槍還擊，雙方在金庫門口首接對峙。
雷洛滿頭大汗，這裡畢竟是日戰區，真打起來他們佔不到便宜。他求助般地看向陸沉。
陸沉連看都沒看那些黑洞洞的槍口。他慢慢摘下手套，走到山口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矮胖子。
“山口經理是吧？”陸沉抬手推了推金絲眼鏡，“這七個人，全都是法租界巡捕房掛了號的重犯。他們涉嫌走私軍火、貪汙公款、殺人越貨。你現在告訴我，這是大日本帝國的資產？也就是說，你們正金銀行，在公然包庇法租界的重型通緝犯，並且協助他們轉移贓款？”
山口被這頂大帽子扣得有些發懵，結結巴巴地反駁：“你、你胡說！他們是皇軍的合作者！這些錢本來就是皇軍的！”
“合作者？”陸沉臉皮抽動了一下，反手一個巴掌抽在山口的臉上。
清脆的巴掌聲在空曠的地下走廊裡響徹。山口首接被抽得原地轉了半圈，捂著臉滿眼金星。
憲兵們大怒，拉動槍栓就要開火。
“開槍啊。”陸沉張開雙臂，語氣裡全是嘲諷，“只要你們開槍，明天全上海乃至全世界的報紙頭條就會寫：大日本帝國正金銀行為了私吞漢奸贓款，當眾槍殺法租界巡捕房總華探長及高階顧問。到時候，別說法租界公董局，就算是各國領事館也會聯合找你們抗議。你們影佐將軍正愁找不到人背黑鍋，你猜他會不會拿你祭天？”
這番話字字誅心。山口嚇得雙腿打軟，趕緊抬手製止了憲兵。他知道特高課剛剛被燒燬，日軍高層正處於暴怒和追責的狀態中，他一個銀行經理根本承擔不起挑起國際爭端的罪名。
“你、你到底想怎麼樣！”山口咬著牙認慫。
陸沉沒搭理他，首接轉身走到金庫最深處那一排整齊的保險櫃前。
他在雷洛和所有人呆滯的目光中，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帶有血跡的密碼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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