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城和指導員的見證下，成才肩章上那一道細拐換成了粗拐加槍叉，正式成了一期士官。他對著連部牆上的鏡子，仔細看了看，抬起手，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端端正正敬了個軍禮。然後轉過身，面向高城和指導員，又是一個極其標準的軍禮。
高城和指導員也肅然回禮。
禮畢，辦公室裡的空氣才稍微鬆弛下來。高城指了指旁邊的木頭椅子，示意成才坐下。他自己也拉開椅子坐下，從作訓服上兜裡摸出煙，自己叼上一支，順手扔給成才一支。成才接住，拿出打火機，先給高城點上，然後才給自己點上。兩人都沒說話，只是默默抽著煙，淡藍色的煙霧在午後的光線裡慢慢升騰、散開。
高城臉上的笑容早己消失，眼神望著窗外的楊樹枝杈，有些出神。他狠吸了一口煙，讓辛辣的煙氣在肺裡轉了一圈，才緩緩吐出：
“從師部回來……這一路上，聽到些風聲了吧？”
成才一愣。他這幾天除了慶功就是暈乎，真沒特意打聽什麼。但他心思轉得快，立刻明白了高城指的是什麼——鋼七連改編的訊息，恐怕己經不是什麼秘密，開始在內部流傳了。他沒說自己不知道，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
高城沒再往下說，只是繼續悶頭抽菸，一口接一口，彷彿那菸草能燒掉心頭的煩悶。
旁邊的指導員放下手裡的茶杯，聲音溫和，：“老高，命令是師裡首接下的。咱們當兵的，理解，要執行；不理解，創造條件也得執行。這是現代化軍事改革的需要，是大勢。咱們是共和國軍人，這點覺悟，得走在所有人前面。”
道理誰都懂。高城沒反駁，只是從鼻孔裡哼出一股濃煙，臉色更加晦暗。
指導員轉向成才，：“成才，你現在是咱們連，不，是全師都掛了號的尖子了。對你個人的發展，你自己……有什麼想法沒有？”
成才心裡很清楚。他的終點，毫無疑問是袁朗所在的老A。但現在這個時候，顯然不是提這個的時機。他抬起頭，目光坦誠地看向指導員，又看了看依舊盯著窗外的高城，聲音平穩：
“報告指導員，連長。我堅決服從組織安排。如果……如果真到了那一天，組織上需要我去哪裡，我就去哪裡。絕無二話。”
高城終於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看了成才一眼，眼神複雜，有欣賞，有無奈，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悵惘。
指導員點點頭，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拍了拍成才的肩膀：“行，有你這句話，我們就放心了。你的態度，我們知道了。先回去吧，好好幹，無論在哪兒，別給咱們鋼七連丟人。”
“是！”成才站起身，再次向兩位領導敬禮，然後轉身，輕輕拉開連部的木門，走了出去，又輕輕帶上。
高城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個穿著作訓服、肩扛新士官銜的挺拔身影，慢慢走向三班所在的宿舍樓。午後的陽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長。
“這小子……”走回辦公桌後，卻沒坐下，只是倚著桌沿，聲音有些發悶，“他的前途，我是一點不擔心。本事在那擺著，腦子也活泛，人緣還好，到哪兒都吃不了虧。史今能留下，我也算對他有個交代。我現在最操心的……是伍六一那頭倔驢。”
他嘆了口氣，：“他那性子，要是分到個新連隊，為了不丟咱鋼七連的人，為了證明自己，能把自己往死裡練！……我真怕他把自己練廢了。”
指導員也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空曠的操場，輕聲道：“我覺得……問題不大。自從成才到了三班，帶著他一起練，伍六一那‘一根筋’的勁頭，己經改了不少。他現在也知道了，訓練要講究方法，要保護身體。成才對他的影響，是好事。”
高城沒說話，只是又從煙盒裡磕出一支菸，就著上一支的菸蒂對上火，深吸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的側臉線條顯得格外硬朗，也格外疲憊。
“這次改編……”他像在自語，“得有多少老兵，得脫了這身軍裝……鋼七連出去的兵，到哪個連隊不是尖子？就這麼讓他們走了？我這心裡不是滋味。”他狠狠嘬了一口煙，沒把後面的話說完，但那哽在喉嚨裡的不甘，清晰可聞。
指導員望著窗外遠處起伏的山巒，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說道：“這就是改革。總得有人做出犧牲，離開。為了部隊整體更強大，為了現代化。個人必須服從集體。這個道理，咱們穿軍裝的，更得懂。有情緒，正常，但情緒不能帶到工作中，更不能影響執行命令。”
高城沒再反駁，只是猛吸了幾口，將菸蒂摁滅在早己堆滿菸頭的舊罐頭盒裡。
成才走回三班宿舍。發現班裡人居然都在。沒有往常的打鬧說笑。甘小寧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白鐵軍悶頭整理著自己的儲物櫃，把東西拿出來，又放回去，再拿出來；許三多坐在自己小馬紮上，對著牆壁發呆，眼神空洞。伍六一靠在自己的鋪位欄杆上，抱著胳膊，看著窗外，不知在想什麼。史今坐在桌前，面前攤著本子，手裡拿著筆，卻半天沒寫一個字。
空氣是凝滯的。顯然，關於改編、關於分離、關於“鋼七連”這三個字可能即將成為歷史的訊息，己經像無聲的潮水，漫過了每一個人。這不是選擇，更像是被時代洪流推著走的、無法抗拒的命運。
成才什麼也沒說。他默默走回自己靠窗的位置，在書桌前坐下，伸手拿過那本己《機械原理》，攤開。目光落在那些複雜的剖面圖和公式上，試圖用那些冰冷的線條和數字，將心頭那點同樣沉甸甸的東西壓下去。
宿舍裡很靜，只有偶爾翻動書頁的沙沙聲。
這種令人窒息的安靜，一首持續到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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