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七連連長辦公室。
高城和成才依舊面對面坐著。高城手裡的煙就沒斷過，一根接一根。他臉色陰沉，目光落在成才臉上。
“看這意思……”高城深吸一口煙，“你是第一個。開了個頭。接下來，一個，兩個……十個，一百個……都會走。最後，大概連我也得從這兒滾蛋。這地方，以後還叫不叫鋼七連，都兩說了。”
他看著成才，眼神複雜，有不捨，有無奈，更多的是某種信仰之地即將傾覆的巨大空洞感。
成才迎著高城的目光，：“連長，事到如今，得往開了想。鋼七連的精神，‘不拋棄，不放棄’，早就刻在我們每個人骨頭裡，流在血裡了。這不是一棟樓、一塊牌子能帶走的東西。”
他頓了頓，：“要我說，咱們鋼七連，聚在一起，是一團火；就算散了，也是滿天星。將來不管分到哪個連隊，調到哪個單位，身上帶著鋼七連烙印的兵，走到哪兒都是尖子，都不會給咱這面旗丟人。這段日子，誰也忘不了。”
這話本是開解。可聽在高城耳朵裡，卻像一把鈍刀子，在他心口那處最軟的地方，又慢慢擰了一圈。聚是一團火，散是滿天星……說得多好聽，多悲壯。可他就是想要那團火一首燒在這裡，燒在702團，燒成一把永不捲刃的尖刀！而不是變成散落在不知名角落的、孤獨的星光。
高城猛地站起身，幾步走到窗前，背對著成才，肩膀繃得很緊。他抬手，狠狠吸了口煙，然後沉默地望著樓下那片熟悉的、塵土飛揚的訓練場。那裡曾有震天的口號，有飛奔的身影，有倒下又爬起的倔強，有獨屬於鋼七連的汗與血、榮與光。以後呢？
成才看著高城那略顯僵硬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他太懂高城此刻的感受了。鋼七連對高城而言，不是一份工作，一個職務，那是他全部心血、榮譽和情感的寄託，是他用青春和生命澆築的陣地。現在要親手拆了它，那種痛，跟剜心剔骨沒什麼區別。
高城盯著訓練場看了很久，久到指間的煙燒到了過濾嘴，燙了他一下，他才猛地回過神，將菸蒂摁滅在窗臺上。他沒有回頭，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極力壓抑後的平靜，：
“你還有時間。去跟戰友們……好好告個別吧。這一走，天南海北，再想湊這麼齊，見這麼多人，難了。”
成才緩緩站起身。他看著高城依舊背對著他的身影，那個總是吼聲震天的鋼鐵連長，此刻肩頭似乎塌下去了一塊。他抿緊嘴唇，抬起右手，對著高城的背影，敬了一個無聲的軍禮。
然後，他轉身，輕輕拉開門，走了出去，又輕輕帶上。
回到三班宿舍。看見成才推門進來，所有人都圍了上來，眼神里有好奇，有羨慕，更有濃得化不開的不捨。
“成才！真行啊你！這就去老A了？”甘小寧用力捶了他肩膀一下，“上次演習你抓的那個中校，看你的眼神就不對勁，跟色狼見到美女似的！果然下手了！”
“就是！那可是軍區首屬特種大隊！乖乖！”白鐵軍也湊過來，擠眉弄眼，“以後咱們跟人吹牛可有資本了——看見沒？那牛逼哄哄的老A，當年跟咱們一個鍋裡搶過肉！”
連一向惜字如金的伍六一，也難得地露出一個比哭好看不了多少的笑容，：“挺好。將來哪天看見你，我就能跟新兵蛋子說，瞧見沒？那孫子，以前是老子手下的兵。”
這話引來一片鬨笑，沖淡了些離愁。
成才趕緊笑著擺手，：“低調，低調啊同志們！我這就是個臨時借調，去幫幾天忙，教教那幫特種兵怎麼捱揍。過陣子沒準就回來了，還得跟你們這幫爛人一個鍋裡搶食兒呢！”
大家嘻嘻哈哈，嘴裡沒個正經，彷彿這只是次普通的出差。可每個人心裡都清楚。成才這一走，“借調”只是個名頭，以他的本事大機率是肉包子打狗——不，是蛟龍入海，再難回頭了。
就算他以後因公回來，那時，鋼七連這塊牌子還在不在，這間宿舍裡還能剩下幾張熟面孔，都是未知數。今日一別，對很多人來說，可能就是軍旅生涯裡，最後一次相見。
笑聲漸漸低落下去。成才走到史今面前，什麼也沒說，張開手臂。史今也用力地擁抱了他，手掌在他後背上重重拍了好幾下。兩個男人之間，很多時候不用言語。
“班長，就算連隊改編，以你的資歷和剛立的功，估計也會安排去教導隊、訓練基地當教官。留下來，沒問題。以後……別再為走留髮愁了。”
史今手臂收緊了一下，沒說話，只是又重重拍了拍他，然後鬆開了手，眼睛有點紅，但他迅速別開了臉。
接著是伍六一。兩個同樣高大的身軀撞在一起，擁抱得結結實實。
“六一，我教你的那套‘體操’，一定得堅持練，別偷懶。對你身體有好處，能讓你在這條路上走得更遠。”成才低聲叮囑，語氣認真。
伍六一悶哼一聲，沒接話。
成才繼續道，：“還有，萬一……去了新連隊，也別總是玩命的練。人的身體是臺精密機器，過載運轉，容易提前報廢。你得學會張弛有度，科學地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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