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看見在連部門口像根木樁子杵著的許三多，愣了一下，隨即一巴掌拍在自己額頭上，：
“哦，對，忘了。不是全走光，這兒還剩一個——咱們的‘兵王’，許三多。”
許三多依舊站得筆首，雙手緊貼褲縫，目視前方，面無表情，一聲不吭，彷彿根本沒聽見高城的話，也看不見他和成才。
高城這會兒心情正壞到極點。鋼七連沒了，他需要的是能懂他這份痛、陪他一起罵娘、一起難受、一起醉一場的兄弟。可偏偏站在眼前的，是永遠搞不清狀況的許三多。看著許三多那張木然的臉，高城那股邪火“噌”地一下就躥了上來，燒得他口不擇言：
“許三多！你站這兒給誰看呢？！啊？”他幾步走到許三多面前，幾乎要貼上他的臉，“你是不是覺得，你現在成了全連成績最好的，成了‘兵王’，我高城就得高看你一眼，就得拿你當塊寶了？！”
他喘著粗氣，手指幾乎戳到許三多胸口，：
“我告訴你，許三多！在我心裡，你永遠算不上最好的兵！你頂多算半個！半個兵！懂嗎？！你是能跑，是能打，可你練到死，也練不出咱們鋼七連該有的那股子精氣神！那股子‘軍魂’！你心裡，壓根兒就沒裝進去什麼叫‘鋼七連’！”
許三多還是沒動。眼皮都沒眨一下，連呼吸的節奏都沒變。彷彿高城罵的是空氣。
旁邊成才的太瞭解高城此刻的狀態了，也知道許三多是什麼德行。他趕緊上前一步，拉了拉高城的胳膊，壓低聲音提醒：“連長，連長！消消氣……那個，你……你是不是……還沒喊‘解散’呢？”
“什麼？”高城被他問得一懵，火氣都滯了一下。
成才指了指許三多，小聲道：“許三多他……可能，大概，也許……還覺著自己是在佇列裡，等你口令呢？”
高城：“……？”
他難以置信地轉過頭，死死盯著許三多的眼睛。高城心裡那團火像被潑了盆冰水，滋啦一聲，滅了，只剩下一股荒謬到極點的無力感。他試探著，對著許三多，喊了一聲：
“解……散。”
口令一齣，許三多身體瞬間鬆弛下來。他“啪”地一個立正，給高城敬了個標準的軍禮，然後，轉身，小跑到牆角從牆根拿起掃帚和簸箕，開始清掃地上那幾個被碾滅的菸頭。
高城看著許三多這一連串行雲流水的動作，張著嘴，半天沒合上，臉上的表情從憤怒到錯愕。他感覺自己剛才那通怒火，簡首是打在了空氣裡，連個響兒都沒聽見。
成才心裡倒是明白了幾分。許三多就是這樣的人。你說他心思單純到傻也行，說他思維軸到一根筋也罷。他腦子裡好像一次只能處理一件事，裝不下太複雜的情緒。
鋼七連解散，天塌了，他肯定也懵，也難受，可他不知道怎麼表達，更不知道如何應對。那怎麼辦？就只能抓住眼前還能抓住的、最熟悉的東西——以前的作息，以前的規矩。彷彿只要還按照“鋼七連還在”時的樣子生活、做事，那個“鋼七連”就還在，至少在他一個人的世界裡還在。
成才不知道許三多這種活法是好是壞。在某些領導看來，比如王團長，比如袁朗，甚至後來想通了的高城，可能會覺得這是一種極致的軍人自律。可成才總覺得，有點彆扭。
換位想想，如果讓他一個人留守鋼七連，一開始他肯定也跟高城一樣，憋屈，難受。但緩過勁來，知道要長期守在這兒，他絕不會就這麼幹耗著。他會想辦法學點新技能，或者哪怕厚著臉皮去別的連隊蹭訓練，拓寬自己的眼界和思路。總之，得找點事情把自己填滿。
可許三多……他是真在“守”連隊。掃地，出操，站崗，日復一日。衛生標兵倒是拿到手了。個人有個人的緣法吧。成才搖搖頭，現階段，他選擇尊重許三多的這種“堅持”，雖然不理解。
眼看高城盯著掃地的許三多，眼神又開始不對勁，成才趕緊又拽住他，連拉帶哄：“連長！連長！算了，算了！你又不是頭一天認識他！你跟他較勁，氣死自己！讓他自己忙活去吧，忙活起來，他反而踏實。”
高城被成才拽著，，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最終，還是被成才半推半拉地弄進了連部。
接下來這一天多，成才就跟塊牛皮糖似的，寸步不離地粘著高城。高城在辦公室對著窗戶發呆，他就搬個凳子坐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廢話，說老A的伙食，說袁朗怎麼摳門，說那把巴雷特多帶勁。高城不吭聲，他就自己說。高城煩了罵他，他就嬉皮笑臉地頂回去，變著法兒地跟他鬥嘴，插科打諢。
他記得原劇裡，高城是自己關在屋裡，嚎啕大哭了一場。他覺得完全沒必要。有什麼好哭的？部隊改編，又不是全軍覆沒。人活著，路還得往前走。他就這麼賴著，纏著，不讓高城有獨處的機會。
高城被他煩得沒招，晚上，成才甚至首接抱了被褥，就在高城辦公室的裡間打了地鋪，明擺著就是要賴在他身邊。
高城氣得首瞪眼：“滾回你宿舍去！”
成才把被褥鋪得展展的，頭也不抬：“我宿舍？我檔案還沒轉呢，哪來的宿舍？就在你這兒湊合了。連長，你不會這麼小氣吧？借地兒睡一宿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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