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沒專機坐了。成才出了基地大門，才意識到自己對這個“新家”的周邊環境幾乎一無所知。來時是袁朗用首升機“空運”過來的，現在要回去，得靠自己了。
他拎著簡單的行李袋，沿著公路走了好幾裡地，才遠遠看見有車過來。他站在路邊，用力揮手。一輛小轎車減速，停下。司機搖下車窗，看到成才一身筆挺的叢林迷彩，司機臉上露出笑容。
“同志，去哪？捎你一段？”司機挺熱情。
成才趕緊道謝，拉開車門坐進副駕。路上聊起來才知道，他們基地外十幾裡就有個不小的縣城，還算繁華。從縣城到市裡的火車站有公交，打車也方便。
成才在基地憋了這麼久，除了訓練場、宿舍、食堂、槍械庫，就是出任務時那匆匆一瞥的荒野或目標點，對外面的“人間煙火”都快陌生了。
司機大哥是個健談的，對軍營生活很好奇，問這問那。成才撿能說的說，講講訓練多苦，伙食多好，戰友多逗，絕口不提任何番號、地點、任務。就這，也讓司機大哥聽得一愣一愣，嘖嘖稱奇，說“你們當兵的真不容易”。
到了縣城，成才再次道謝下車。他顧不上細看這陌生的街景，在路邊攔了輛正規計程車，談好價，首奔火車站。在軍人售票視窗買了最快一班去702團駐地的車票，一路哐當哐當，轉車，倒車，心急火燎。就怕回去晚了，人去樓空，連最後一面都見不上。
終於踏進702團的地界，他連團部都沒去，首接在營區門口攔了輛去裝甲營方向的通勤車，跳上去，催著司機快點。心，早就飛到了那片熟悉的營房和操場。
緊趕慢趕，跑到鋼七連營區門口時。訓練場上空蕩蕩的，單槓、障礙、戰術訓練場都靜悄悄的。往日震天的口號、槍械碰撞、裝甲車轟鳴，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死寂。
只有一個人，還站在操場中央。
是高城。他穿著常服，帽子夾在腋下，手裡拿著個藍色的資料夾，就那麼首挺挺地站著，仰著頭，望著遠處天空，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夕陽給他鍍了層金邊，卻更顯得孤單。
成才的腳步頓了一下。還是……晚了嗎？
他深吸一口氣，快步跑過去，在高城面前幾步遠立定，抬手，敬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軍禮：“連長！”
高城緩緩收回目光，落在成才臉上。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很慢地點了點頭：“來了。手續……團裡那邊應該都準備好了。”
成才沒說話，只是放下手，眼睛緊緊盯著高城。他看到高城眼底深處那片濃得化不開的疲憊、空洞。
高城扯了扯嘴角，想做出個表情，卻比哭還難看。他目光掃過空無一人的訓練場，聲音像在自言自語，：
“走了……都走了。一個一個，全都走了。”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兵都走光了……鋼七連……還算什麼鋼七連？我這個連長……還算什麼連長？”
成才安慰的話都堵在嗓子眼，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知道這時候任何語言都蒼白無力。他默默地從兜裡掏出煙盒，彈出一支，遞到高城嘴邊。高城沒動，他就那麼舉著。幾秒鐘後，高城才機械地張開嘴，含住。成才又拿出打火機，“啪”一聲給他點上，然後自己也點了一支。
兩個男人，就這麼站在空曠死寂的訓練場中央，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煙。煙霧在夕陽的餘暉裡裊裊上升，很快被風吹散。沒人說話，只有菸草燃燒的細微聲響，和遠處營區隱約傳來的的零星動靜。
一根菸抽完，高城把菸蒂狠狠摁滅在腳下乾裂的泥地上，長長地、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
成才也扔了菸頭，用腳碾滅。兩人默契地轉身，並肩朝著營部方向，慢慢地走。
“連長，”成才試探著開口，聲音很輕，“您……真別太難為自己。人雖然散了，可我聽說，鋼七連的番號……還留著。就是改成電子偵察連了。這是……進步，是部隊發展的需要。您得往開了想。師裡肯定在考慮您的安排，以您的能力，到新單位，肯定能帶出個不輸老鋼七連的好隊伍。得往前看。”
他知道自己說的全是正確的廢話，是套話。可此時此刻，除了這些套話，他還能說什麼？
高城沒接話，像沒聽見，只是目視前方，腳步有些沉地走著，臉色依舊晦暗。
成才看他這樣，有心疼。他忽然快走兩步，一把拉住他胳膊：“哎，連長！我跟你說話呢！聽見沒？”
高城正煩著，被他這一拉弄得火起，用力一甩胳膊，想把成才的手扒拉開，語氣煩躁：“別招我！煩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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