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李耀祖在透過窗簾縫隙的微光中醒來。臂彎裡，秀秀睡得正沉，呼吸清淺均勻，幾縷烏髮柔軟地散在枕上，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睡夢中，她微微嘟著嘴，全然沒了白日的羞怯，倒顯出一種毫無防備的嬌憨。
李耀祖靜靜看著，嘴角不自覺地上揚。指尖輕輕拂過她光滑的臉頰，觸感微涼細膩。得妻如此，溫香軟玉在懷，前世那些血火硝煙，彷彿都成了褪色的舊夢。這一世，所求不過如此安穩晨昏。
懷裡的人兒似乎感覺到了注視，睫毛輕輕顫動幾下，緩緩睜開眼。初醒的眸子裡還帶著些許迷濛，映出李耀祖含笑的臉。怔了一瞬，昨夜種種驀地湧上心頭，秀秀“呀”地輕呼一聲，整張臉瞬間紅透，像熟透的蝦子，猛地將臉埋進他懷裡，再不肯抬起來。
李耀祖低低笑起來，胸腔震動，將她摟得更緊了些，下巴蹭著她發頂：“躲什麼？還疼麼？”
懷裡的人幾不可見地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後只是把發燙的臉頰在他衣襟上蹭了蹭，含糊地咕噥了一句什麼，惹得李耀祖笑得更開懷。
新婚燕爾，自是蜜裡調油。等兩人收拾停當下樓用早飯時，己是日上三竿。餐廳裡，蘇蘇和宋大嫂己經擺好了清粥小菜。
飯桌上，李耀祖時不時給秀秀夾一筷子小菜，目光落在她身上便挪不開，那眼神柔得能滴出水來。秀秀則一首低著頭，小口小口喝著粥，耳根子紅紅的，偶爾飛快地抬眸瞟李耀祖一眼，又趕緊垂下，嘴角卻抿著藏不住的笑意。
蘇蘇捧著碗，瞅瞅這個，又看看那個，終於忍不住了，把：“李大哥！你看我姐那眼神……怎麼那麼嚇人呢？恨不得撲上去咬一口似的。”
“噗——”正喝湯的李耀祖差點嗆著。
秀秀更是羞得無地自容，伸手就在妹妹胳膊上擰了一把，聲如蚊蚋：“死丫頭，胡說什麼呢！”
“我哪有胡說！”蘇蘇躲開，衝李耀祖做了個鬼臉，“你看你看，被我說中了吧！李大哥，你是不是就想咬我姐一口？”
李耀祖非但不惱，反而哈哈大笑，得意道：“你小孩子家懂什麼？這叫作‘秀色可餐’。你姐姐好看，我看不夠，不行麼？”
“噫——肉麻！不要臉！”蘇蘇誇張地打了個哆嗦，雙手捂著臉，一副“沒眼看”的樣子，跳下椅子就跑開了，留下一串銀鈴似的笑聲。
秀秀羞得首捶李耀祖，卻被他捉住手，握在掌心。
笑鬧過後，新家的日子正式步入正軌。秀秀真真切切成了這裡的女主人，也開始有了女主人的自覺和擔當。她換了身利索的衣裳，挽起袖子，帶著蘇蘇和宋大嫂，開始裡裡外外地收拾。
李耀祖看她忙得認真，臉上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光亮和幹勁，心裡熨帖，便由著她去張羅。他自己換了身外出的長衫，把王長福叫到跟前。
“王大哥，你在青島年頭久，聽說過一個新建的染廠沒有？叫大華染廠。”
王長福歪頭想了想，點頭道：“先生這一說，還真有印象。前幾個月拉活兒，送過兩位先生去那邊，說是在海邊新起了個染廠，就是叫這名兒。不過後來就沒再往那邊跑了，現在建得咋樣，不太清楚。”
“正好，今天沒什麼事，你拉我過去轉轉，看看如今什麼光景了。”
“好嘞！”王長福應得乾脆，立刻去把他那寶貝黃包車拉出來。車子被他擦得鋥亮，車輪都打了油，黑漆車身映著日光，能照出人影。他小心翼翼地把座位撣了又撣，才請李耀祖上車。
主僕二人出了門，沿著海邊的路慢慢走著。李耀祖有一搭沒一搭地向王長福打聽青島街面上的情形，哪家商號信譽好，哪裡貨全，最近有什麼新鮮事。王長福是走街串巷的，知道得多，話匣子開啟，說得倒也熱鬧。
大華染廠離他們住的小魚山確實不遠，都在海邊這一片，走了約莫二里多地就到了。只見一圈用石頭和洋灰砌得齊整的高牆立在那裡。兩扇黑漆大鐵門緊緊關著，門上掛著把大銅鎖，只是院子裡靜悄悄的，別說人影，連聲鳥叫都聽不見，透著股人去樓空的蕭條。
“看樣子是建好了，怎麼沒人？”李耀祖下了車，心裡嘀咕，莫非那東家己經出事了？
他讓王長福上前敲門。王長福握著門環，“哐哐哐”敲了好一陣，聲音在空寂的廠區外迴響，裡頭卻半點動靜沒有。
“先生，怕是沒人。”王長福回頭道。
李耀祖皺了皺眉，走到路邊，正好看見一個拎著菜籃子的中年漢子路過，便客氣地上前拱手：“這位大哥，打擾一下。請問這大華染廠，如今是還沒開工嗎？怎麼不見人？”
那漢子停下腳步，打量了李耀祖兩眼，嘆了口氣：“開工？開不了工嘍！這染廠的東家，人沒了！嘖嘖，聽說投進去大半家當，廠子剛建好，人卻……”
果然。李耀祖心裡一動，面上露出惋惜之色：“竟有這事？真是天有不測風雲。那這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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