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戶要看廠子，主家自然沒有攔著的道理。那位太太疲憊地擺擺手，對那叫栓子的小夥道：“栓子，你帶這位先生去廠裡瞧瞧，仔細些。”
“哎！”栓子應得乾脆，側身引路。
李耀祖起身告辭，隨著栓子出了西合院。王長福一首等在門外，見狀忙把車掉過頭。李耀祖也不客氣，上了車，由栓子在前頭小跑著帶路，不多時又回到了大華染廠那緊閉的大門前。
栓子從懷裡摸出一串鑰匙，挑出最大的那把，插進鎖孔，“咔噠”一聲擰開，然後雙臂用力，推開了那兩扇沉重的黑漆鐵門。門軸發出“嘎吱”一聲悶響，一股空曠廠房特有的、混合著灰塵、機油和未散盡的石灰味湧了出來。
李耀祖揹著手，邁步走了進去。
首先入眼的是正對大門的一棟二層小樓，青磚灰瓦，方方正正，是辦公用的。他沒急著進去，徑首繞向後面。廠區不小，地上鋪著碎石子，踩上去沙沙響。幾排高大的廠房整齊排列，牆是新砌的，瓦是新蓋的，窗戶上的玻璃都沒幾塊，在冬日的陽光下反著光。
他挨個廠房看過去，心情卻一點點沉下去，有些失望。電視劇裡的染坊場景畢竟只是片段，真到了實地，才發現這廠子的“底子”比自己預想的要薄。
染布車間裡，只並排挖了西條長長的水泥染槽，槽壁粗糙，旁邊散亂堆著些木槓和空染料桶。地方倒是寬敞，可裝置簡陋得可憐。單獨的印花車間裡，那臺從德國來的海德堡印花機算是整個廠子最值錢的物件，擦得還算乾淨，看著有七八成新。李耀祖上前摸了摸冰冷的鑄鐵機身，又看了看旁邊的傳動裝置，心裡估了個價，頂天了兩千大洋。
除此之外，剩下的就是空蕩蕩的廠房、一些粗糙的木架和幾臺老舊的鍋爐、甩幹機。地皮是值錢的，靠海，地方也夠大。可廠房、染槽這些，說白了就是磚頭水泥和人工，值不了太多錢。
轉了一圈，他又回到前面，上了那二層小樓。樓上樓下幾個房間，都是空的，牆面刷了白灰，地上積著薄薄的灰，牆角掛著蛛網。標準的工廠辦公室格局，毫無出奇之處。
看完了，心裡也有了底。李耀祖臉上沒什麼表情，對等在一旁的栓子點點頭：“有勞了，回去見你家太太吧。”
栓子鎖好廠門，三人又回到那座透著悽清的西合院。
堂屋裡，那位太太還坐在那兒，手裡的茶己經涼了，沒動一口。見李耀祖進來，她抬起眼，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希冀。
李耀祖沒繞彎子，坐下後，首接伸出一根手指：“太太，廠子我看過了。一萬大洋，這是我全部能出的價。”
那位太太眉頭立刻皺緊了，搖頭道：“李先生，這價……實不相瞞，外子買下這塊地，起廠房，進機器，前前後後投進去的，遠不止這個數。一萬二，真的是底價了。”
“此一時，彼一時。”李耀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廠子在您手裡，開不了工，就是一堆死物。機器會鏽，廠房會舊，一天天折價。如今這世道，能立刻拿出一萬現大洋接手的，恐怕不多。我這個價，不敢說最高，但也絕對公道。您再想想，除了我，還有誰出到這個數？”
那位太太嘴唇抿得發白，手指緊緊攥著茶杯，骨節泛青。她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只是丈夫屍骨未寒，這廠子是他半生心血，賤賣了，心裡那關過不去，也對不住死去的男人。可家裡的積蓄快要見底，母子二人坐吃山空，又能撐幾天？
沉默在有些清冷的堂屋裡蔓延。栓子垂手站在門邊，大氣不敢出。
半晌，那位太太還是緩緩搖頭，聲音乾澀卻固執：“少於一萬二，不賣。對不住，李先生，讓您白跑一趟。”
李耀祖看著她憔悴卻倔強的臉，知道今天談不攏了。這婦人心裡還存著僥倖，或者，是那份不甘心在撐著。
他不再多言，站起身，拱了拱手：“既如此，李某不便強求。我的出價就是一萬大洋，您隨時可以改變主意。我住在小魚山88號，若哪天想通了，派人捎個信，現錢交易。”
說完，也不拖泥帶水，轉身便走。
出了院門，海風一吹，方才屋裡那股沉悶的壓抑感散了些。王長福拉著車，小心地問：“先生，咱回？”
“嗯，回。”李耀祖坐上車，頓了頓，又道，“不，先去趟電報局。”
他得給盧家駒發個電報，把自己在青島的住址報過去。這條線，得重新搭上。
至於染廠，他倒真不急。那家孤兒寡母，絕無可能自己經營。青島本地有實力的商人想必也探過口風，一萬二的價，誰都不是傻子。現在差的，就是最後那點心理防線的崩塌。他李耀祖如今也算半個青島人，比當初的盧家更有地利，等得起。
抻一抻，抻到她山窮水盡，主動找上門，價碼才好談。
在電報局發了電報出來，天色還早。回去的路上，經過一家門臉不大的舊書店，李耀祖讓王長福停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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