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天,李耀祖倒不著急。一邊讓王長福時不時去大華染廠附近轉轉,打聽打聽風聲,一邊安心在家陪著秀秀和蘇蘇。
秀秀上手很快,短短幾日,己把這新家打理得井井有條。柴米油鹽、針頭線腦,她都記在心裡,算得清清楚楚。每天上午,她都會挎上個竹籃,叫上宋大嫂,坐著王長福拉的黃包車,去附近的菜場、雜貨鋪、油鹽店轉悠。討價還價,挑挑揀揀,漸漸也有了主婦的模樣。回來時,籃子裡總是滿滿的,臉上帶著淺淺的紅暈,不知是凍的還是忙的,眼睛亮晶晶的,有種踏實的滿足感。
蘇蘇則怕冷,懶得出門,就窩在屋裡。李耀祖有時陪秀秀出去採買,有時就留在家裡,陪蘇蘇看看書,說說話。他買回來的那些話本小說、翻譯小說,很對姐妹倆的胃口。蘇蘇尤其愛看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有時看到動人處,眼圈都跟著紅。秀秀則更偏愛那些描寫市井百態、家長裡短的話本,看得津津有味。
朝夕相處,耳鬢廝磨,那點因陌生環境和驟然改變身份而產生的隔閡與小心翼翼,不知不覺就淡了,化了。三人圍坐在燒得暖融融的壁爐旁,一個看書,一個做針線,一個偶爾添塊炭,或遞杯熱茶,氣氛靜謐而自然,真像是一家子過了許久的模樣。
大華染廠那邊,王長福隔三差五帶訊息回來。確實又有幾撥人去過趙家那個小院,有穿長衫的賬房先生模樣,也有挺著肚子、戴著瓜皮帽的商人。不過出來時,臉色都不大好看,有搖頭嘆氣的,有首接甩袖子走人的。看來趙太太那一萬二的價,依然咬得死緊。
“先生,我看那趙家太太,是硬撐著哩。” 王長福搓著手說,“可這價,懸。真正有實力又真想接手的,怕是不多。”
李耀祖點點頭,不急。這本就不是菜市場買菜,買家就那麼幾家,能立刻掏出上萬現大洋的更是鳳毛麟角。他知道他家的底牌,也知道這廠子在他們手裡多捂一天,就多折損一天價值。他在等,等那婦人最後一點僥倖被現實磨光。
快了,他估摸著,就在這幾天。
這天上午,天色有些陰,屋裡便更顯得暖。李耀祖在二樓書房,半躺在寬大的藤椅裡,蘇蘇蜷在旁邊一張小沙發上,身上蓋著條薄毯,兩人頭湊在一起,正看一本新買的俠義小說。蘇蘇看到緊張處,忍不住抓住李耀祖的胳膊,小聲驚呼。
樓下廚房裡,傳來秀秀和宋大嫂低低的說話聲,夾雜著鍋鏟的輕響和食物的香氣,她們在試著做一道從食譜上看來的新菜。
忽然,外面響起“咚咚”的敲門聲。
在院裡擦車的王長福應了一聲,跑去開門。隱約傳來對話聲,似乎是什麼“電報”、“姓李的先生”。
李耀祖耳朵尖,聽見“電報”二字,心裡一動,推開湊過來的蘇蘇,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子。冷風灌進來,也把下面的對話送得更清晰了些。
“……是濟南府那邊發來的,給李耀祖先生……”
是盧家!李耀祖精神一振,立刻轉身,“噔噔噔”快步下了樓。
王長福己經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進來了,見他下來,趕緊遞上:“先生,電報,從張店來的。”
李耀祖接過,撕開封口,抽出裡面薄薄的電報紙。是盧家駒發來的,話很簡短:
“耀祖兄,弟己歸國。五日後家中為我完婚,盼兄務必撥冗蒞臨。兄前信所言,家父與弟皆深以為然,時機甚好。婚禮之後,可詳談合作事宜,切盼。家駒。”
果然!李耀祖捏著電報紙,沉吟起來。從青島坐火車到張店,路上得一天半。盧家駒五天後結婚,時間不算寬裕,但也還來得及。他心思轉得飛快——若是能在動身去張店前,先把大華染廠拿下,那手裡就多了張牌,到了盧家,談起合作來,底氣就更足,條件也更好談。
“李大哥,誰的電報呀?看你發呆。” 蘇蘇不知何時也溜了下來,湊到旁邊,踮著腳,探頭探腦地看。
“哦,一個老同學,盧家駒,邀請我去張店參加他的婚禮,順便談點生意上的事。” 李耀祖把電報遞給她看。
蘇蘇一看“婚禮”二字,眼睛就亮了,一把摟住李耀祖的胳膊,晃悠著:“婚禮?李大哥,帶我一起去好不好?我還沒見過城裡人結婚呢!肯定很熱鬧!”
這時,秀秀也擦著手從廚房出來,聞言走過來,手指輕輕點在蘇蘇額頭上:“你呀,就想著湊熱鬧!天寒地凍的,坐火車多遭罪?咱們來的時候折騰一天還不夠?讓你李大哥一個人去辦事就好,咱們拖家帶口的,像什麼樣子。”
蘇蘇見姐姐不支援,小嘴一撅,哼了一聲,鬆開李耀祖的胳膊,跺了跺腳,扭身“噔噔噔”又跑回樓上去了,把樓梯踩得咚咚響。
李耀祖失笑,對秀秀道:“秀秀說得對,這趟我一個人去。參加完婚禮,談完事就儘快回來,頂多十天半月。來回帶著你們,確實不方便。等來年開春天暖和了,再帶你們出去好好玩。”
秀秀點點頭,眼裡有關切,但沒多說,只輕聲囑咐:“那路上小心,多帶件厚衣裳。”
接下來兩天,李耀祖表面上穩坐釣魚臺,心裡卻掐著日子。他讓王長福多留意趙家那邊的動靜,可反饋回來的訊息是,那小院門前越發冷清,似乎連問價的人都少了。趙太太那邊,竟也遲遲沒有鬆口的跡象。
李耀祖心裡有些嘀咕了。難道這婦人真能硬扛下去?還是有了別的變數?盧家駒的婚期越來越近,若再不動身,怕是真要誤了。他甚至開始盤算,是否要稍微加點價,哪怕多出個三五百大洋,也要在走之前把廠子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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