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
“嗚——”
隨著一聲悠長的汽笛，火車噴吐著滾滾濃煙，緩緩滑入張店火車站。車廂裡擠滿了人，汗味、煙味、食物的氣味撲面而來。李耀祖坐在靠窗的硬座上，揉了揉有些發僵的脖頸，看向窗外。月臺上擠滿了接站的人和扛著大包小包的旅客，嘈雜的聲浪透過不甚密封的車窗縫隙鑽進來。
火車停穩，車門開啟，人群像開閘的洪水般湧出。李耀祖拎起腳邊的棕色小皮箱，隨著人流下了車。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棉布長袍，外罩一件藏青色對襟夾襖，頭上戴著頂普通的深色禮帽，混在人群裡，毫不起眼。
月臺上更吵了，吆喝聲、叫喊聲、小販的叫賣聲混作一團。他拎著皮箱，順著人流往外走，盤算著出了站就叫輛黃包車，首奔盧家。
剛走出出站口，還沒來得及張望，一個穿著青色短褂、約莫十八九歲的小夥子就快步湊了上來，眼睛在他臉上打了個轉，試探著問：“這位先生，可是從青島來的李……李先生？”
李耀祖腳步一頓，打量了這小夥子一眼，面生。“正是鄙人。你是……？”
小夥子臉上立刻堆起笑，腰彎得更低了些，：“哎喲，可算等著您了！李先生，我是盧家的夥計，叫順子。我家少爺——就是家駒少爺，天天唸叨您呢，怕您找不著，讓我這幾天天天在車站守著，可把您盼來了！”
李耀祖心裡一動，看來盧家駒是真上了心。他臉上露出些笑意，點點頭：“有勞家駒兄掛念，也辛苦小兄弟了。那就煩請引路吧。”
“您這邊請，車備好了！”順子忙不迭地應著，側身引路，帶著李耀祖往車站旁邊稍微清靜些的路邊走去。
那裡停著一輛馬車。沒有頂棚，是敞篷的，但做工很考究，烏黑的車架擦得鋥亮，兩個輪子也上過油。最特別的是車廂，不是常見的硬木板凳，而是鋪了厚棉墊，做成類似沙發的凹形，看著就舒服。
“李先生，您請上車。”順子麻利地放好一個矮木凳。
李耀祖也不客氣，踩著凳子上了車，往後一坐，棉墊柔軟，陷進去一塊，確實比黃包車和火車硬座舒服多了。順子把皮箱放穩在他腳邊，自己跳上前頭，和趕車的把式並排坐了。
“坐穩嘍！”把式回頭招呼一聲，輕輕一抖韁繩，拉車的兩匹栗色騾子打了個響鼻，邁開蹄子，“噠噠”地小跑起來。
馬車駛離嘈雜的車站廣場，拐上一條稍寬的土路，朝著西邊行去。路兩旁是些低矮的屋舍和光禿禿的樹，偶爾有行人或推著獨輪車的貨郎，見到馬車過來，都忙不迭地往路邊讓。
李耀祖原以為盧家住在張店縣城裡，沒想到馬車一路向西，越走越顯僻靜，房屋漸漸稀少，遠處能看見起伏的田野和光禿禿的丘陵。約莫走了半個多小時，前方出現一片規模不小的莊園。高聳的青磚院牆綿延開去，牆頭探出些光禿的樹枝。一座氣派的門樓矗立在正中，黑漆大門上釘著錚亮的銅釘，門楣上懸著塊匾，上書兩個飽滿的描金大字：盧府。那門漆鮮紅奪目，顯然是新刷不久。
馬車在門樓前停下。順子利落地跳下車，擺好木凳。李耀祖拎著皮箱剛站穩，就聽見院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夾雜著熟悉的喊聲：
“耀祖！耀祖老弟！你可算來了！等得我好苦！”
抬頭看去，只見盧家駒快步從門裡迎了出來。他今日打扮得格外精神，甚至有些扎眼——一身棕白相間的粗花呢格子西裝，裡頭是雪白的硬領襯衫，繫著條暗紅色的領帶，外面還套著同款西裝的馬甲，褲子筆挺，腳上是擦得能照出人影的黑色皮鞋。頭髮梳得油光水滑，一絲不亂。臉上帶著急切和欣喜，幾步就跨到了李耀祖面前。
“家駒兄！”李耀祖放下皮箱，伸出右手。
盧家駒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又張開雙臂，結結實實給了他一個擁抱，用力拍著他的背，嘴裡嚷著：“好你個李耀祖，我還以為你前幾日就該到了，怎麼拖到今天？電報收到了吧？可急死我了！”
李耀祖笑著回拍了他兩下：“恭喜恭喜！家駒兄，實在對不住，青島那邊有些瑣事絆住了腳，緊趕慢趕，還是來遲了，莫怪莫怪。”
“來了就好，來了就好！”盧家駒鬆開他，親熱地攬著他的肩膀就往裡讓，“快進去，家父和舍弟都等著見你呢！”
兩人相攜進了大門。門裡果然是一派繁忙喜慶的景象。院子裡張燈結綵，掛著大紅燈籠和綵綢。下人們捧著東西快步穿梭，有抬著桌椅的，有抱著被褥布匹的，有端著果盤點心的，吆喝聲、說笑聲不絕於耳。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油漆味、新木料味，還有廚房那邊傳來的陣陣香氣。
穿過前院，來到正堂。堂屋寬敞，地上鋪著青磚，正中擺著八仙桌和太師椅，牆上掛著山水字畫。上首坐著一位年約五旬的老者，穿著醬紫色團花緞面棉袍，面容清癯，雙目有神，手裡端著蓋碗茶，正慢慢撇著浮沫。下手邊坐著個約莫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藏藍長袍，相貌與盧家駒有幾分相似，應該是盧家駒的弟弟。
見他們進來，那年輕人先站了起來。上首的老者也放下茶碗，抬眼望來。
李耀祖趕緊將手中皮箱輕輕放在門邊，上前幾步，對著老者躬身一揖，態度恭敬而不卑微：“晚輩李耀祖，冒昧來訪。您想必就是盧伯父了。晚輩是家駒兄在德國的同窗，特來恭賀家駒兄新婚之喜。”
盧老爺子仔細細地打量著李耀祖。這年輕人身材高大，站姿挺拔，雖穿著樸素，但眉宇間自有一股沉穩氣度，臉型線條硬朗，眼神清亮銳利，不像兒子家駒那般文弱書卷氣，倒像是經歷過些風雨、能扛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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