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家駒給李耀祖安排的客房在宅子西側,是個單獨的小院,很清靜。盧家駒又熱情地說了一陣子話,才告辭。李耀祖簡單梳洗了一下,剛想靠在床上歇歇腳,迷迷糊糊打了個盹,房門就被“哐”地推開了。
盧家駒風風火火闖進來,一把將他從床上薅起來:“耀祖!別睡了!前頭開席了!走走走,就等你了!”
李耀祖被他拉得一個趔趄,只得跟著往外走。來到前院大廳,果然己是人聲鼎沸。十幾張八仙桌擺得滿滿當當,桌上杯盤羅列,酒香菜熱。今天是正日子前一天的“暖房宴”,來的都是盧家至親、本地有頭臉的鄉紳,以及一些路遠提前趕到的親朋故舊。大廳裡燈火通明,笑聲、勸酒聲、寒暄聲混成一片,熱氣騰騰。
李耀祖作為盧家駒留洋同窗、至交好友,被熱情地引見到各桌。一聽這位也是“德國留學回來的”,眾人目光頓時不同,多了幾分好奇與看重。不斷有人過來敬酒,說著“年少有為”、“前途無量”的客氣話。李耀祖來者不拒,也給盧家幾位長輩和管事敬了酒,又和盧家駒另外幾個朋友喝了一輪。他酒量本就極好,又懂得分寸,一頓飯下來,賓主盡歡,氣氛熱烈。
宴席散後,盧家專門管禮儀的知客先生找了過來,對李耀祖和另外幾個挑選出來的盧家同族年輕人仔細交代:“幾位少爺,明日是正日子,吉時不能誤。李先生,您是大少爺的摯友,又見多識廣,明日就煩請您做伴郎,陪著大少爺去迎親。幾位本家兄弟也跟著,路上多照應。今夜務必早些安歇,養足精神。”
李耀祖知道這是大事,鄭重應下。回到客房,不敢耽擱,早早洗漱睡下。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院子裡就有了動靜。李耀祖被喚醒,匆匆用了些點心。吉時一到,眾人便齊聚大門外。
門外,一頂披紅掛綵的八抬大轎早己備好。轎身描金繡鳳,轎簾轎幃都是上好的紅綢,在晨光裡鮮豔奪目。轎前是銅鑼、彩旗、嗩吶、鑼鼓組成的儀仗隊,吹鼓手們個個精神抖擻。後面跟著李耀祖等幾個穿得整整齊齊的伴郎,還有抱著禮盒、捧著物事的家丁、賬房。
盧家駒今日也換了行頭,一身簇新的寶藍色團花緞面長袍,外罩玄色暗紋馬褂,頭戴嵌玉瓜皮小帽,胸前繫著大紅綢花,臉上是掩不住的喜氣,又帶著點新婚的緊張。
時辰到,司儀一聲高唱:“起轎——!”
霎時間,鑼鼓喧天,嗩吶齊鳴。儀仗開道,花轎抬起,一行人吹吹打打,浩浩蕩蕩朝著新娘子家行去。
新娘家離得不遠,也是張店的大戶。花轎到了門前,又是一番熱鬧。攔門討喜、吟詩作對、撒喜錢喜果……一套流程走下來,歡聲笑語不斷。最後,蓋著大紅蓋頭、穿著鳳冠霞帔的新娘子,被她的兄長穩穩背起,送進了花轎。
“起轎——回府!”
回程時,隊伍特意繞了遠路——據老規矩,不能走回頭路。於是,這浩浩蕩蕩的迎親隊伍便穿街過巷,一路吹打。穿著喜慶的家丁沿路向圍觀百姓拋灑花生、紅棗、桂圓、蓮子,寓意“早生貴子”。街兩邊擠滿了看熱鬧的男女老少,指指點點,笑語不斷。
李耀祖走在轎旁,看著這充滿舊式風情的熱鬧場面,也覺得頗有意思。這是他第一次親身參與這個時代的完整婚禮,有種穿越時空的奇異感。
花轎在歡快的樂聲中抬回盧府大門。新人下轎,跨過象徵紅紅火火的炭火盆,邁過寓意平平安安的馬鞍,被攙扶著進入正堂。
堂上早己設好天地桌,供奉著祖宗牌位,燃著兒臂粗的龍鳳喜燭。司儀聲音洪亮,拖著長調: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禮成——!送入洞房——!”
盧家駒牽著紅綢,引著新娘子往後院新房去了。接下來挑蓋頭、飲合巹酒、吃半生不熟的“子孫餑餑”等儀式,就是他們小兩口的私密事,李耀祖這些伴郎便不再參與,轉向前院招待賓客。
此刻的盧家大宅,徹底變成了歡樂的海洋。從正廳到偏廳,從內院到外院,甚至廊下、空地,全都擺開了宴席。廳內是女眷席,外院是男賓席。張店乃至附近州縣的商賈鄉紳、親朋好友,絡繹不絕。這叫做“流水席”,從中午開席,一首要吃到傍晚。
席面極盡豐盛。盧家專門從張店最大的酒樓請來了廚師班子,山珍海味,南北佳餚,一道道流水般端上來。賓客們推杯換盞,划拳行令,吃得滿口生香,讚不絕口。
盧家駒換了身稍輕便的衣裳出來敬酒。李耀祖作為伴郎,自然緊隨左右,沒少替他擋酒。他身體底子好,酒量又深,一圈下來,面不改色,倒讓不少賓客暗暗稱奇。
席間,聽得最多的便是對盧家駒的誇讚——“留洋歸來的狀元才”、“盧家麒麟兒”、“青年才俊,實業有望”……盧家駒臉上帶著得體的笑,連連謙讓,舉止倒是比昨日沉穩了不少。
喧譁笑鬧,一首持續到夜幕降臨,華燈初上。近處的客人漸漸散去,遠處的則被妥善安排在客房。偌大的宅院,終於從白日的沸騰中慢慢平息下來,只剩下下人們收拾碗碟的輕微響動,和空氣中殘留的濃郁酒菜香氣。
李耀祖忙活了一整天,小腿站得發酸,又喝了不少酒,回到客房,幾乎倒頭就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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