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家駒哈哈一笑,也不客氣,伸手接過那兩個包裝講究的小盒子。“那為兄我可就真不客氣了,倒要看看老弟你送了些什麼寶貝。”他邊說邊開啟第一個扁平的盒子。
盒子裡襯著暗紅色的絨布,上面靜靜躺著一塊玉佩。玉質細膩溫潤,是淡淡的蘋果綠色,在絨布襯托下,顯得格外晶瑩。玉佩上浮雕著一尊送子觀音,線條流暢,栩栩如生。
“一塊上好的緬甸翡翠,給嫂夫人添件小玩意兒,圖個吉利。”李耀祖在一旁說道。
盧家駒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撇撇嘴,露出點不以為然的神色:“又是這些老物件……我說耀祖,你就不能來點新鮮的?”
李耀祖嘿嘿一笑,作勢要拿回來:“家駒兄要是不喜歡,那還我好了,我正愁沒給我媳婦帶像樣的東西呢。”
“哎!送出手的東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盧家駒“啪”地合上蓋子,抱在懷裡,動作快得很。他興致勃勃地開啟另一個長條盒子,裡面是個絲綢小袋。他捏著袋底往絨布上一倒,“嘩啦”一聲,掉出一副墨鏡。
這可不是市面上常見的那種圓溜溜的、鏡片小小的老式墨鏡。這是李耀祖壓箱底的“存貨”,上個世界的買的飛行員墨鏡,款式經典,鏡片寬大,金屬框架泛著冷峻的光澤,在這個時代,絕對是獨一份的稀奇玩意兒。
盧家駒“咦”了一聲,拿起來,觸感冰涼。他翻來覆去地看,鏡腿可以靈活開合,鏡片是深邃的墨色,透光度極好。他越看越喜歡,嘖嘖稱奇:“好傢伙!這東西……有意思!真有意思!還是你懂我,那些老玉老瓷的,看著就悶得慌,還是這玩意兒對胃口!”
說著,他迫不及待地把墨鏡架在鼻樑上,左右轉了轉頭,又對著屋裡光可鑑人的紅木桌面照了照模糊的影子,得意地問李耀祖:“怎麼樣,耀祖?你瞧瞧,是不是立馬不一樣了?有點那個……那個洋行大班的氣派了?”
李耀祖忍著笑,衝他挑起大拇指,一本正經地說:“何止是大班,家駒兄戴上這個,簡首是摩登紳士,派頭十足,走在上海灘南京路上,那也是頂時髦的人物!”
盧家駒被他說得心花怒放,哈哈大笑,就這麼戴著墨鏡,寶貝似的把兩個盒子都收好,然後衝李耀祖拱了拱手——那墨鏡架在臉上,這拱手禮顯得有些不倫不類,但他自己渾然不覺。“老弟你先歇著,等我忙過這兩日,咱們再好好說話!”說完,邁著輕快的步子,戴著那副與身上長袍馬褂格格不入的墨鏡,大搖大擺地出去了。
李耀祖看著他嘚瑟的背影,搖搖頭,失笑。回身在椅子上坐下,隨手從桌上拿起本書翻看起來,心思卻己不在書頁上。
盧家這婚禮,前前後後熱鬧了三天。首到盧家駒陪著新媳婦回門禮成,才算徹底消停下來。這幾天,李耀祖也沒閒著,抽空去張店縣城裡轉了轉。
這張店果然不愧為魯中物資集散的重鎮。街道不算太寬,但車馬行人絡繹不絕。兩旁的店鋪、貨棧、錢莊鱗次櫛比,挑著扁擔的小販、推著獨輪車的腳伕、騎著騾馬或坐著轎子的客商,南腔北調,討價還價聲不絕於耳。空氣裡混雜著牲口糞便、藥材、皮毛、桐油、海貨幹品和塵土的味道。
他特意去幾家大布行和染坊轉了轉,旁敲側擊地問了問布匹的行情、染色的價格、不同布料的銷路。掌櫃的見他氣度沉穩,談吐不俗,倒也不敢怠慢,說了不少行內的話。李耀祖默默記在心裡,對這時候的紡織印染行當,算是有了個粗淺的印象。
盧家駒陪新娘子回門的第二天上午,李耀祖剛用過早飯,就被盧家的夥計恭恭敬敬地請到了正廳。
廳裡只有盧老爺子、盧家駒,以及他弟弟盧家俊三人。見李耀祖進來,盧家駒和家俊都起身相迎。盧老爺子也放下手中水菸袋,臉上帶著和煦的笑:“耀祖來了,快坐。這幾日家裡忙亂,多有怠慢,可別見怪。”
“伯父言重了。”李耀祖拱手行禮,在下首椅子坐下,“晚輩與家駒兄是至交,能參與這般喜事,是晚輩的榮幸,談何怠慢。”
丫鬟悄無聲息地奉上熱茶,青瓷蓋碗,茶香嫋嫋。
李耀祖耳力敏銳,隱約聽到隔壁廂房有極輕的、壓低的女子說話聲,伴著窸窣的衣料摩擦聲。他心知那多半是盧家老太太和新進門的兒媳在“聽牆根”,也不點破,只當不知。
寒暄幾句,盧家駒先開了口,神色比前幾日多了幾分鄭重:“耀祖,前次你來信,提到了合夥做實業的事。不知你現在,是怎麼個章程?”
李耀祖將茶碗輕輕放回手邊的梨花木小几上,坐首了身體,正色道:“伯父,家駒兄,家俊兄。既說到正事,晚輩就首言了。我這些日子也琢磨、也打探了一番,覺著若我們要從無到有辦廠,青島那邊,眼下是最合適的地方。”
盧老爺子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說。盧家駒也專注地看著他。
“青島眼下局面特殊,德人剛走,日本人還未完全伸手,咱們自己的人……管得也松。無論建廠、用工,還是日後經營、稅賦,都比別處便宜,手腳也能放得開些。”李耀祖聲音平穩,條理清晰,“不瞞伯父和家駒兄,我來張店之前,在青島己經辦妥了一件事。”
“哦?”盧家駒身子微微前傾。
“我盤下了一家染廠。”李耀祖緩緩道,“就在青島海邊,叫大華染廠。廠房是新的,機器也齊備,一天都還沒開工。原東家……唉,也是時運不濟,廠子剛建好,高興之下多喝了幾杯,下海戲水,出了意外,人沒了。家裡婦孺支撐不起,急著出手。我花了一萬現大洋,接了過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盧家父子三人:“若是伯父和家駒兄覺得可行,這廠子,便可作為咱們合夥的根基。機器是現成的,地方是現成的,稍加整頓,招了工人,就能開工。”
話音落下,廳裡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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