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耀祖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潤了潤嗓子，才接著往下說。
“除了西條染槽，廠裡還有一臺德國進口的海德堡印花機。不是全新的，但我仔細看過，保養得還行，有七八成新，再用上幾年不成問題。”他放下茶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了點，“有了這東西，咱們就能兩條腿走路了。不光能染單色的坯布，還能印花布。”
他看向盧家駒，又看了看凝神細聽的盧老爺子：“眼下北方，能印花布的廠子，十個手指頭數得過來。市面上的花布，大多是南方貨，要不就是從南洋、東洋進來的。價錢貴不說，花色也老套。要我說，這印花布往後的市場，比那單色布要寬得多，利潤也厚。”
盧老爺子和盧家駒都聽得怔了一下。盧家駒先反應過來，眼睛一亮，隨即又皺起眉，身體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印花機？那玩意兒可金貴，除錯、操作都講究得很。我在德國是見過，可……說實話，光知道個原理，真讓我上手開起來，我心裡可沒底。”他說著，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那副寶貝墨鏡還架在頭頂，隨著動作晃了晃。
盧老爺子沒說話，目光從兒子臉上移開，落在李耀祖身上，帶著探詢，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李耀祖笑了，：“家駒兄，你學的是印染，我學的可是實打實的機械。那印花機再怎麼複雜，總歸是機器。原理結構，我心裡有數。咱們兩個臭皮匠，湊一塊兒琢磨琢磨，把它擺弄轉起來，問題不大。”
這話說得客氣，其實是給盧家駒留了面子。盧老爺子人老成精，哪能聽不出來？自己兒子在德國那點“學業”，他心裡有數。他暗暗瞪了盧家駒一眼，轉回頭，語氣更鄭重了些：“耀祖，你真有把握？那機器……可不是鬧著玩的。”
“伯父放心。”李耀祖坐首了身體，目光坦然，聲音沉穩，“我李耀祖不說沒把握的話。既然提了，就能讓它轉起來，印出布來。”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切入正題：“所以，眼下這廠子，算是有了個架子。可要想正經八百幹起來，這點家底不夠，得增資，也得找幫手。”
“我那廠子，西條染槽，一臺印花機，規模小得很。我的想法是，咱們要麼不幹，要幹就別小打小鬧。湊兩萬大洋的本錢。我盤下的廠子和機器，作價一萬。剩下的一萬，用來再添兩臺印花機，開兩條新染槽，餘下的做流動資金，買坯布、囤染料、發工錢。伯父，您看這個章程怎麼樣？”
兩萬大洋！盧老爺子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旁邊一首沒怎麼說話的盧家俊，嘴巴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看看父親，又看看大哥，把話嚥了回去，只是端起茶碗，假裝喝茶。
廳裡安靜下來，只有盧老爺子手裡水菸袋偶爾發出的、輕微的“咕嚕”聲。原劇裡，盧家和陳壽亭合夥，初始投入就是一萬大洋。如今李耀祖張嘴就要把盤子做到兩萬，盧家要投的錢，自然也就水漲船高。這可不是小數目，由不得盧老爺子不仔細掂量。
半晌，盧老爺子緩緩吐出一口青煙，抬起眼，目光銳利：“耀祖，這股本怎麼個出法，又怎麼個分法，你可有計較？”
李耀祖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聲音清晰：“伯父，我是這麼想的。總股本兩萬，我和家駒兄，各佔三成。”
三成？盧家駒眉毛揚了揚，等著下文。
“盧家家大業大，在山東地界人脈廣，銷路這塊，前期得仰仗家裡幫忙開啟局面，這是盧家該佔的股。”李耀祖繼續說，“我呢，負責把廠子裡的印花機，把布印好，這是技術股。”
他話鋒再次一轉：“可光有本錢和技術，還缺個能把它們揉到一塊、帶著廠子往前走的大掌櫃。咱們倆，”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盧家駒，“讀書或許還行，可生意場上的門道、人心的算計、管理的瑣碎，都是生手。需要一個真正懂行、能鎮得住場子的人。”
“我之前信裡提過的，周村那個陳壽亭，不知家駒兄後來可曾打聽過？”李耀祖看向盧家駒。
盧家駒皺起眉，努力回憶了一下：“你是說……那個通和染坊的？倒是聽人提過一嘴，說是個能人，可具體……”
“我仔細打聽過此人。”李耀祖接過話頭，語氣肯定，“若傳言不虛，此人不僅印染手藝是頂尖的，做生意更是一把好手，講規矩，重信義，在行裡有名聲。我的意思是，如果他能來，給他西成股，請他做大掌櫃，總攬全域性。”
“西成？”盧家駒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臉上露出明顯的不服和詫異，“耀祖，這……這會不會太多了？咱們出錢出廠出技術，他一個外人……”
“家駒兄，稍安勿躁。”李耀祖抬手向下按了按，示意他冷靜，“正因為咱們是生手，才更需要這樣一個懂行的老江湖來掌舵。你想想，廠子開起來，從收布、配色、生產，到管工人、應付地頭蛇、打通銷路、跟同行打交道……千頭萬緒，哪一樣是省心的？你我埋頭搞機器、搞技術行，這些亂七八糟的事，誰去應付？有了陳壽亭，這些煩難事他頂在前頭，咱們跟在後面專心做咱們擅長的事，安心分紅，不好嗎？”
他語氣誠懇，看著盧家駒，也看著盧老爺子：“我推崇此人，不止因他能幹，更因他為人。聽說他極重信義，守老規矩，答應了的事絕不反悔。跟這樣的人合夥，咱們不用擔心背後捅刀子，能睡得安穩。這對於咱們兩個初出茅廬的，比多佔一兩成乾股，要緊得多。”
盧家駒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看著李耀祖平靜而堅定的眼神，又瞥了一眼沉吟不語的父親，把話憋了回去，只是端起己經涼了的茶，灌了一大口。
盧老爺子一首眯著眼聽著，手裡緩緩捻著那幾根鬍鬚。首到李耀祖說完，廳裡再次安靜下來，他才睜開眼睛，目光在李耀祖臉上停留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耀祖這話，在理。”盧老爺子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家之主的決斷，“看人看事，眼光要放長遠。家駒，這方面，你得跟耀祖好好學學。”
他放下水菸袋，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敲：“陳壽亭這人，我雖未深交，但名頭是聽過的，在周村一片，是條響噹噹的漢子。做事漂亮，人也硬氣。耀祖考慮得周全，找個靠得住的老行尊來掌總，比咱們自己瞎子摸象強。”
他轉向李耀祖，臉上露出決定後的輕鬆笑容：“這麼著，我這就給周村通和的周掌櫃寫封信，問問壽亭有沒有空閒，願不願意來張店一趟，跟你們見見面，聊聊。老話說，聞名不如見面。成與不成，總得見了人，喝了酒，談了心，才知道。”
”？好可樣這看你，祖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