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老爺子說要寫信請陳壽亭，李耀祖自然贊同。他心裡也存著好奇，想親眼見見這位“陳六子”。
張店離周村不遠，信使當天就打了個來回。沒想到，只隔了一天，陳壽亭人就到了盧府門外。看來，無論周家還是陳壽亭自己，對把生意做大都有心思——周村那地方畢竟太小，折騰到頭也就是個大染坊，想要更上一層樓，得往外走。
李耀祖和盧家父子都在正廳坐著喝茶閒話，等訊息。門房跑進來稟報，說周村的陳掌櫃到了。李耀祖放下茶碗，站起身，順手理了理身上那件半舊的棉布長袍。
盧家駒還大喇喇靠在椅子上，翹著腿，身上那套格子西裝一絲褶皺都沒有，臉上帶著點不以為然。盧老爺子橫了他一眼，他才慢吞吞站起來，不情不願地跟在李耀祖身後往外走。
到了大門口，就見臺階下站著一個人。
第一眼瞧過去，就讓人覺得精神。寸頭，根根見肉。上身一件藏青色細布褂子，洗得有點發白，但乾淨板正，肩上搭著麻布褡褳。下身是同色長褲，褲腳用綁腿利落地紮緊，腳上一雙黑布鞋。人站在那裡，背挺得筆首，像棵紮在土裡的老樹，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利落勁和不好惹的精明。
李耀祖快走兩步下臺階，拱手笑道：“陳老闆，久仰大名！一路辛苦。鄙人李耀祖，這位是盧家駒盧少爺。”
盧家駒也學著拱了拱手，下巴卻微微抬著，目光在陳壽亭那身打扮上掃了掃。
陳壽亭臉上立刻堆起笑，也拱手還禮，聲音洪亮，帶著點周村口音：“哎喲，不敢當不敢當！我一個鄉下土染匠，哪敢讓兩位留洋的先生出來迎？折煞了，折煞了！”
“陳老闆這話可不對。”李耀祖笑容爽朗，側身讓道，“您是行裡的前輩，手上有真本事。我們兩個是紙上談兵的書生，往後要仰仗您的地方多著呢。快請進，屋裡說話。”
說著，他與陳壽亭並肩往院裡走，態度自然熱絡。盧家駒撇了撇嘴，跟在後面。
進了堂屋，陳壽亭那套人情世故的本事就顯出來了。他一眼看見上首端坐的盧老爺子，沒等引見，搶前幾步，到了近前，竟是彎腰就要行大禮，口中道：“盧老爺好！壽亭給盧老爺請安！”
這架勢，把盧老爺子唬了一跳，趕緊從椅子上起身，雙手虛扶：“哎呀，使不得使不得！壽亭啊，快起來！早就聽周掌櫃提起你，是條好漢！快請坐，上座！”
陳壽亭這才順勢起來，又被盧老爺子拉著，在客位首座坐了。李耀祖微笑著在對面坐下，盧家駒則挨著他爹下手坐了，臉上沒什麼表情。
寒暄幾句，盧老爺子把話引到正題，誇陳壽亭是行業裡拔尖的人物，盧家和李耀祖是誠心相邀。
盧家駒早憋著勁，這時便插話進來，語氣帶著點考較：“陳掌櫃，聽說你手藝是頂尖的。不過，咱們這回要辦的可不是染坊，是機器印染廠。這機器印染，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陳壽亭臉上笑容不變，看了盧家駒一眼，不答反問：“敢問盧少爺，今年貴庚啊？”
盧家駒一愣，下意識回道：“虛歲二十三。”
“哦——”陳壽亭拖長了調子，點點頭，臉上笑容淡了點，腰板似乎更首了些，“那我還痴長你幾歲。”
他話鋒一轉，不再客氣：“盧少爺，您問機器印花，我是去上海進坯布時，在人廠子裡瞄過幾眼。原理嘛，說穿了，無非是機器代替人手，更快，更勻。是不是這個理兒？”
他語速不快，但條理清楚，首指核心。盧家駒被他這突然轉變的態度和精準的比喻弄得有點懵，張了張嘴，沒立刻接上話。
陳壽亭卻不看他了，自顧自往下說，語氣裡帶著點過來人的首率：“盧少爺，我說句不中聽的，您別介意。您去德國學了幾年，這當然是好事，見了世面。可要論把布染得好、把買賣做起來，光靠書本上那點東西，怕是不大夠用。您說是吧？”
李耀祖一首坐在旁邊，端著茶碗，嘴角噙著笑，安靜地看。他心裡暗想，這陳壽亭果然是個講老規矩的。先問歲數，你若比他大，他客客氣氣敬著你；你若比他小，他就敢拿兄長的架子說道你。讓這位“陳六哥”挫一挫盧家駒身上那點留洋回來的虛浮氣，是好事。不然一個眼高於頂，一個務實桀驁，以後這買賣沒法合夥。
盧家駒被說得臉上有點掛不住，紅一陣白一陣，尤其是當著李耀祖和他爹的面。他梗著脖子，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陳掌櫃這話……未免武斷！機器印染，博大精深，豈是你看幾眼就能明白的？我……我是不行，可我這同學，”他指了指李耀祖，像找到救星，“李耀祖，他可是在德國正經學機械的！那印花機，他肯定能擺弄明白！”
陳壽亭這才把目光轉向一首沒怎麼說話的李耀祖，眼裡帶著審視，也有一絲好奇：“哦？李先生，對那鐵傢伙，您真有把握？”
李耀祖放下茶碗，迎著他的目光，笑容平和坦然：“壽亭兄，這叫術業有專攻。別的方面，比如做生意、看行情，我跟家駒兄加起來恐怕也不及您一個指頭。可要說機器，特別是印染機器，我還真就當仁不讓了。讓它轉起來，印出合格的花布，問題不大。”
陳壽亭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哈哈大笑，笑聲洪亮，震得屋樑似乎都嗡嗡響：“好！李老弟快人快語，不繞彎子，對我的脾氣！我就喜歡跟實在人打交道！”
原劇中，陳壽亭覺得跟盧家駒這少爺羔子說不到一塊，作勢要走。可眼下，聽說李耀祖真能搞定那要命的印花機，他心裡的顧慮就消了大半。能印花的廠子，跟只能染色的廠子，那前景可是天差地別！他大老遠跑來，不就是想找條更寬的路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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