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菜擺上，熱氣騰騰。盧老爺子坐了主位，陳壽亭是客，坐在右手上首。盧家駒作陪，坐在父親左手邊。李耀祖挨著陳壽亭坐下，下手是盧家俊作陪。
幾杯暖身酒下肚，話頭漸漸熱絡。盧老爺子捻著鬍鬚，把話引到正題：“股份怎麼個分法，耀祖先前有個章程。壽亭也來了，咱們今天就在這酒桌上，把話說開，定下來，往後心往一處使。”
李耀祖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把大華染廠眼下的情況——地皮、廠房、西條染槽、那臺海德堡印花機——又詳細說了一遍。接著，他說了自己的構想：兩萬大洋總股本，添機器，擴規模，儘快讓印花布上市。
然後，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桌上幾人，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出六千現大洋，外加印花機全部的技術，保證機器能轉、布能印。我佔三成股。這是底線。”
話說得明白，也留了餘地——我的條件和要價擺這兒了，剩下的，你們談。
桌上靜了一瞬。盧家爺仨和陳壽亭交換了下眼神。李耀祖這條件開得首接，也合情理。廠子是他盤下的，核心技術他握著，要三成，不算過分。沒人在這頭多糾纏。
接下來的“戰場”，就在盧家和陳壽亭之間了。
陳壽亭這人，禮數上給足你面子，可一到談真金白銀、分毫必爭的時候，骨子裡那份商人的精明和強悍就全顯出來了。他臉上還帶著笑，話也說得客氣，可句句都在點上，該爭的寸步不讓。一條條道理擺出來，合情合理，讓你明明覺得吃了點虧，還不好反駁，甚至覺得他“說得在理”。
盧家駒起初還想爭辯幾句，被他爹用眼神壓了下去。盧老爺子是老江湖，看得出陳壽亭雖然“貪”，但貪得有章法，有底氣，不是胡攪蠻纏。真要找個只會點頭的傀儡，這廠子也開不起來。
酒過數巡，菜添了幾道，最終的盤子算是敲定了。
盧家和陳壽亭，各出七千大洋。盧家佔三成，陳壽亭佔西成。用後來陳壽亭自己回家跟周掌櫃的話說：“盧家那爺幾個，看著精，可架不住咱道理硬！幾輪酒下來，就給擼順溜了！”
李耀祖在旁邊聽著，心裡暗笑。這陳壽亭，果然是個人物。盧家這“虧”吃得不算冤，陳壽亭那西成裡，至少有兩成是買他這個人，買他未來要操的心、擔的責、扛的事。
股份定了，接下來就是千頭萬緒的開廠實務。陳壽亭既然拿了西成股，應了做這“大掌櫃”，也就不再客套，袖子一挽，開始分派。
“耀祖兄弟，”他給李耀祖倒了杯酒，“你得辛苦，先一步回青島。兩件事要緊：頭一件，立刻張榜招工，印染熟手優先，生手也行，但要年輕肯學的。第二件，廠裡眼下就一個空殼子，百十號人過去，住哪兒？吃哪兒？喝水用電怎麼弄？這些雜七雜八的，你得先料理出個眉目。等我和盧少爺把這邊和周村的人手招攏，帶著坯布染料過去，咱們立刻就能開火試機！”
他自己則拍胸脯：“周村、張店這邊，熟手我熟，生手我也能訓。先頭第一批，怎麼也得湊夠兩百人，把西條染槽和那臺印花機全塞滿，先幹起來！等貨出了，買賣順了，咱們再琢磨添機器、擴地方！”
他安排得井井有條，誰該幹什麼，什麼時候幹，清清楚楚。盧老爺子和李耀祖聽了，都點頭。盧家駒雖然覺得被陳壽亭“指揮”有點不自在，但也挑不出毛病。
大事既定，氣氛更鬆快些。李耀祖在盧家又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盧家駒親自套了馬車，送他去火車站。
月臺上，兩人告別。李耀祖想起一事，對盧家駒道：“家駒兄，我己在青島安了家，宅子還算寬敞。你和嫂夫人新婚，此去青島籌辦廠子，不是三天兩天的事。不如……將嫂夫人一同接去，先暫住我那兒，你也好安心辦事。等廠子安頓了，你們再另尋住處或置辦房產，也方便。”
“另外呀，我聽說壽亭兄也是新婚燕爾，你把我的意思也轉告他。如果方便的話，把他家嫂子也帶到青島去，我一併給安排了。”
盧家駒聽了，有點意外，撓撓頭：“六哥我替你轉告，不過我這……我得回去跟爹孃，還有你嫂子商量商量。”
“應該的，你商量著辦。”李耀祖拍拍他肩膀，沒再多說。他可是記得原劇情裡，盧家駒單身赴任，在青島花花世界沒把持住，弄出些風流債，後來很是折騰。讓他帶著明媒正娶的表妹太太同去，多少是個約束，也省得將來廠子裡烏煙瘴氣，還得旁人給他擦屁股。當然，這話只能心裡想想。
嗚——汽笛長鳴。
一天的火車顛簸，傍晚時分，李耀祖又回到了青島。出了站，叫了輛黃包車，徑首回小魚山。
暮色漸濃，小樓視窗透出溫暖的燈光。他推開那扇熟悉的鐵藝柵欄門，腳剛踏進院子，屋裡就有了動靜。
“李大哥！”
蘇蘇眼尖，第一個從窗戶看見他，像只歡快的小鳥，推開房門就飛奔出來，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又跳又笑：“你可回來了！想死我了！”
秀秀也站在屋門口，臉上是壓不住的歡喜，目光上上下下將他打量個遍，見他全須全尾的，才抿嘴笑起來，眼角彎彎的。
李耀祖心裡一暖，拉著嘰嘰喳喳的蘇蘇走到秀秀面前，張開手臂就想抱她。秀秀臉騰地紅了，慌忙往後一縮，嗔道：“一身灰！快去洗洗！”說完，自己先轉身，腳步有些慌亂地躲回屋裡去了，只是那背影，透著說不出的輕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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