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壽亭眉頭一擰。
“你想想,家駒那人你還不清楚?”李耀祖伸出根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腦袋,“精蟲一上腦,什麼事幹不出來?大洋馬灌他兩杯酒,再嗲聲嗲氣說兩句好話,衣服一脫,他鐵定稀裡糊塗就答應人家了。”
陳壽亭的臉色沉了一下,沒反駁。
“至於人家為什麼不找我——”李耀祖兩手一攤,“你也不看看我最近在幹什麼。我天天連家門都不出,她上哪兒找我去?再說了,我平時也不去什麼舞廳夜總會那些地方,跟大洋馬就不是一路人。她想約我,也得找得著轍啊。”
陳壽亭聽完,慢慢點了點頭,覺得這話在理。
他把菸灰彈了彈,吐出一口煙霧,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來。
“還有個事我得問問你。咱們廠子最拿得出手的,就是布比他們染得好。再就是印花技術了。”他抬起眼盯著李耀祖,“你現在對印花機也不怎麼上心了,我就擔心,咱們的工人要是讓他們給挖去了,他們也上了印花機,能不能擺弄開?”
李耀祖擺了擺手,臉上的表情那叫一個輕鬆。
“六哥,這個你把心放肚子裡,踏踏實實的。”
他掰著手指給陳壽亭算:“他孫明祖就算把印花機買回來,洋人也不可能實心實意把所有技術都教給他。他得花大價錢養著洋人技師,連機器帶人工,那投入可就太大了,壓根兒不划算。孫明祖那腦袋瓜子,他不會幹這種事。”
陳壽亭嗯了一聲,示意他繼續說。
“至於咱們的工人——”李耀祖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點不加掩飾的得意,“就算他挖過去幾個,也就是會開個機器,按按開關罷了。除錯機器,對花,配色,不是我吹牛逼,整個青島,除了我李耀祖,誰來了也玩不轉。”
陳壽亭看了他一眼。
李耀祖這話說得滿,可陳壽亭知道,他還真有這個底氣。
“照你這麼說,”陳壽亭把菸蒂按在旁邊的菸灰缸裡,緩緩吐出一口煙,“這次人家還真是衝著我的染料方子來的。”
李耀祖伸出大拇指,篤定得很:“百分之百。”
他往陳壽亭跟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六哥,那你現在就該琢磨琢磨,怎麼給他下套了。”
陳壽亭沒說話,眼睛眯了起來。
他伸手從兜裡又摸出一支菸,慢慢點上,吸了一口。煙霧繚繞裡,他那張粗糙的臉上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肚子裡頭那些彎彎繞繞顯然己經轉起來了。
“這還真得好好琢磨琢磨。”他自言自語似的嘟囔,“既不能徹底傷了和氣,又得讓孫明祖知道知道咱們哥們的厲害。”
李耀祖見陳壽亭己經陷入了沉思,就沒再打攪他。
他走到旁邊那張空桌子跟前,把手裡的稿紙往桌上一放,鋪平了,又從抽屜裡翻出幾張新的稿紙來,拿起筆,蘸了蘸墨水,繼續寫他的小說。
筆下寫著盤古開天闢地,他腦子裡卻還掛著一隻耳朵在陳壽亭那邊。
孫明祖派個大洋馬來就想挖大華染廠的根?這事也就盧家駒那個見了女人走不動道的貨色會上套。陳壽亭那是什麼人?那是要過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眼睫毛都是空的。想在陳六子手底下討便宜,孫明祖這算盤打得未免太響了些。
李耀祖一邊寫一邊在心裡頭樂。他就坐等著看孫明祖賠了夫人又折兵。這可比他自己寫的小說還有意思。
筆尖在紙上唰唰地劃過,故事繼續往下流淌。
那邊陳壽亭坐在椅子上,煙一支接一支地抽,眼睛盯著天花板,嘴角時不時地往上一翹。
那表情,李耀祖太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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