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漢東特意給留了最大的那間。
秀秀這是頭一回見陳壽亭的媳婦。
她今天穿了件素色旗袍，外頭罩了件勾花披肩，頭髮挽在腦後，戴了一對珍珠耳環，整個人看著又洋氣又端莊。彩琴第一眼看到秀秀的時候，心裡還犯了一下嘀咕——這城裡的太太，穿得這麼時髦，怕是不好親近。
可等坐下來一說話，彩琴就發現自己想多了。
秀秀雖然穿得洋氣，可言談舉止之間，那股子從老輩人那裡傳下來的溫婉勁兒，跟彩琴是一路的。兩個人聊了沒幾句，話題就轉到了孩子身上——彩琴懷裡抱著兒子，小傢伙虎頭虎腦的，秀秀湊過去逗了兩下，那孩子咯咯地笑，口水流了一下巴。
“這孩子養得真好，壯實。”秀秀拿手帕給孩子擦了擦嘴角，眼裡頭又是喜歡又是羨慕。
彩琴笑著說：“你也趕緊要一個，趁年輕。”
秀秀笑了笑，沒接話，可那笑容裡頭藏著一股焦慮。她和李耀祖結婚也有日子了，肚子裡到現在還沒動靜，這件事她嘴上不說，心裡頭一首掛著。
彩琴是個有眼力的，一看秀秀的表情就知道怎麼回事了。不動聲色地把話題接過去，開始聊一些懷孩子之前的調養法子。秀秀一開始還有點不好意思，可架不住彩琴說得實在，三句兩句就把她的話匣子也打開了。
兩個女人越聊越投機，聲音也壓得越來越低，時不時還捂著嘴笑兩聲——不用猜，聊的都是女人家的話題。
男人們那邊可就熱鬧多了。
陳壽亭和李耀祖、盧家駒三個人坐在一起，酒倒了一杯又一杯，笑聲一陣高過一陣。陳壽亭說起當年要飯時候的事，李耀祖說起小說裡新寫的一段劇情，盧家駒喝了幾杯酒就開始吹自己當年在海外留學時候的見聞。菜還沒上完，三個人己經喝得臉紅脖子粗，嗓門一個比一個大。
滿桌子就剩下了寧蘇蘇沒人理。
不過她一點都不介意。
從第一道冷盤端上來開始，這姑娘就甩開了腮幫子，筷子使得上下翻飛。
李耀祖瞥了一眼蘇蘇，看她腮幫子鼓得跟倉鼠似的，忍不住伸手在她腦袋上拍了一下：“你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蘇蘇嘴裡塞著東西，含含糊糊地唔了一聲，筷子照伸不誤。
一頓飯吃了個把時辰，賓主盡歡。
散席的時候，兩個女人己經手拉著手往外走了。彩琴約秀秀改天一起去逛菜市場，秀秀滿口答應，還約了彩琴來家裡看她新佈置的客廳。李耀祖跟在後頭，看著秀秀臉上那副久違的放鬆表情，心裡頭也舒坦了不少。
從那以後，秀秀和彩琴真就成了閨蜜。
隔三差五，彩琴抱著孩子來家裡串門，兩個人一起上街買菜，一起蹲在院子裡摘韭菜，一起討論家裡的窗簾該換什麼顏色、花瓶該擺在哪張桌子上。
李耀祖覺得這樣挺好。
秀秀跟著他來青島這段日子，除了蘇蘇，身邊幾乎沒什麼能說得上話的人。她不喜歡拋頭露面，不像蘇蘇那樣天天往廠裡跑，跟誰都能聊上幾句。
彩琴和她倒是一路人——都是那種帶著老派教養的女人，說話做事溫溫吞吞的，懂分寸，知進退。兩個人湊在一起，不用費力找話題，也不怕說錯話。
李耀祖想，等以後盧家駒把家眷全接來青島，他那大太太翡翠估摸著也能跟她們說到一處去。翡翠是大家閨秀出身，識文斷字，為人又大度，跟秀秀和彩琴正好湊成一路。到時候三個女人一臺戲，她們逛她們的街，聊她們的天，日子就算是真正熱鬧起來了。
李耀祖畢竟是後世來的人，腦子裡沒有那套“女人就該關在後院”的舊規矩。他挺鼓勵女人們走出家門的——蘇蘇不就被他打發到廠裡學會計去了？整天跟老吳學做賬，做得還挺好。
可秀秀不一樣。她從小受老派思想影響太深，平日裡除了有必要的事情出門，或者陪著李耀祖一起出門，她自己一個人是絕對不會往外跑的。就願意宅在家裡，收拾收拾屋子，繡繡花，翻翻書，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李耀祖有時候勸她出去走走，她嘴上答應了，回頭還是窩在家裡。
現在好了，秀秀總算有了個能讓她願意出門的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