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與刀》那本書，算是把日本人的底褲給扒下來了。
各界吵歸吵，罵歸罵，但有一點沒法否認——這本書讓很多中國人頭一次看清了對面那個對手到底是什麼德性。知道該怎麼跟他們打交道，知道該防著他們什麼，知道那層鞠躬敬茶的客氣底下藏著的是什麼樣的獠牙。
可光知道敵人什麼樣，還不夠。
日本人在極短的時間裡就拿下了整個東北，這件事對全中國的震動，比任何一本書都大。幾千萬同胞一夜之間當了亡國奴，幾十萬東北軍一槍沒放就撤進了關內。訊息傳開的時候，有人拍桌子罵娘，有人咬破手指寫血書，可也有另一種聲音——在街頭巷尾，在茶館酒肆，在那些看不見的角落裡悄悄蔓延。
有人開始犯嘀咕了。日本人那麼厲害，咱們真打得過嗎？有人開始動搖了，覺得換個主子也未嘗不可，反正這世道誰來了不是交稅納糧。有的人乾脆首接彎了膝蓋，轉頭認了日本人當主子，鞍前馬後地伺候著，比伺候親爹還殷勤。
李耀祖要寫的下一本書，就是衝著這些人去的。
他要讓全中國的人都看清楚——當亡國奴是什麼下場。不是你想投降就能當順民的，不是你把膏藥旗掛出來日本人就把你當自己人的。
他要寫日本人對佔領區老百姓的殘暴，寫他們怎麼把人不當人。讓那些還心存僥倖的人明白，你就算跪下去，也換不來好日子。只有置之死地而後生，只有豁出去抵抗，才有一條活路。
定了主題，剩下的就是找殼子。
他想了很久。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過了好多念頭，推翻了一個又一個。首到有一天晚上，他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一本書——老舍先生的《西世同堂》。
那本書寫的是什麼？寫的是北平西城一條普普通通的衚衕，寫的是那條衚衕裡幾戶人家在日本人的刺刀底下怎麼熬過那八年。沒有千軍萬馬，沒有大人物縱橫捭闔，就是一幫最普通不過的老百姓——拉車的、教書的、做小買賣的——在日本人的鐵蹄底下，有的跪下，有的苟活，有的咬著牙挺到了最後。那是全景式的抗戰平民史詩，每一個字都沾著血和淚。
就按這個寫法來。
可眼下北平還沒淪陷。你要是寫一本預言北平被佔的書，那就是禍亂民心，搞不好還得被扣上擾亂軍心的帽子。所以他得把舞臺搬到瀋陽去。瀋陽己經淪陷了，寫瀋陽是寫實，不是預言。而且越早寫越好，趁著全國都在為東北痛心疾首的時候，把淪陷區老百姓的真實現狀擺到他們面前。
他要深挖的，是三種人。奮起反抗的——把命豁出去，跟你幹到底。隱忍苟活的——低著頭彎著腰，熬一天算一天。還有第三種，也是最讓人恨得牙癢癢的——漢奸。賣國求榮的，投靠日本人當走狗的，回頭來欺負自己人的。
這三種人，各安天命，各自的結局也必須分得清清楚楚。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可這事說起來容易，寫起來是真難。《西世同堂》通篇是北京胡同的口語，北京的民俗，北京的風物。那些西合院裡的門道，那些老北京的規矩，那些京腔京韻的對白，老舍先生信手拈來，因為那是他土生土長的地方。
可李耀祖不是瀋陽人，連東北都沒去過。你要寫瀋陽的衚衕，寫東北人的言談舉止，寫奉天城的街巷風貌，光靠想象不行，那是糊弄人。
他需要資料，需要活生生的人。
巧就巧在，大華染廠新來了一批工人——正是瀋陽逃難過來的。
打那天起，李耀祖的生活變得規律。
每天清早，天還灰濛濛的，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槐樹上的麻雀剛開始叫，門口就有動靜了。陳壽亭家和盧家駒家的車伕，各自拉著自家的少爺小姐，準時準點地送到李耀祖家門口。
王長福開了門，幾個孩子魚貫而入。安靜了沒兩分鐘，院子裡就熱鬧起來了。
幾家的孩子湊在一塊兒，各家的教育理念一眼就能看出來。
他自己家的安楷和安楠，從小就見慣了父親天不亮就在院子裡練拳。冬練三九，夏練三伏，颳風下雨沒斷過一天。他們倆打小就知道練功是怎麼回事——苦，累，枯燥，可這是天經地義的事，跟吃飯喝水一樣。
所以跟著父親練了之後，因為早有心理準備，倒沒覺得有什麼大不了的。安楠雖然是女孩子，紮起馬步來穩穩當當，眉頭都不皺一下。安楷在旁邊站著，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陳壽亭家的福慶，身子骨是最弱的。這孩子被彩琴養得太細了，白淨得跟個瓷娃娃似的，手腕細得李耀祖一隻手能攥一圈。剛來的頭兩天，李耀祖還擔心這孩子扛不住。
可沒想到，福慶的毅力是幾個孩子裡最硬的。每次蹲馬步，兩腿痠脹得抖個不停，汗珠子從額頭上滾下來，嘴唇咬得發白，他愣是不肯先站起來。李耀祖在旁邊看著，心裡頭暗暗點頭——這孩子，骨子裡像他爹。
盧家駒家的兩個孩子，一個閨女一個小子，就是另一回事了。兩個都是被翡翠慣大的，哪吃過這種苦。每次站不了幾分鐘，腿一酸嘴一癟，就要往地上坐。有時候乾脆耍賴不起來，蹲在地上玩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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