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壽亭接下來怎麼操作，李耀祖清楚。
藤井那艘西紅丸號在日本碼頭停了好幾天了，急著往東北運軍糧。陳壽亭捏的就是這個時間差——你不把坯布低價處理給我，你的船就開不走。到了時間，軍糧送不到，日本軍方可饒不了他。
果然，沒幾天工夫，老吳那邊就傳回訊息來了：藤井鬆口了。那船坯布，以低得離譜的價錢，全讓陳壽亭吃下來了。成本壓下去一大截，等染好了賣出去，這一進一齣，少說幾十萬大洋的利。
這是陳壽亭的本事。商業嗅覺、臨場決斷、趁你病要你命的狠勁兒，缺一樣都辦不成。李耀祖覺得這事就該交給六哥去折騰，他摻和反倒礙手礙腳。
再說了，現在的藤井還算是個正經商人。西裝革履的，見人鞠躬遞名片，雖然骨子裡頭那股算計勁兒藏不住，可好歹還沒有後來那副嘴臉。等到過些年，他仗著關東軍的勢力吆五喝六、鼻孔朝天的時候，那就不是商人了，是豺狼。
李耀祖早就想好了。藤井這條命，暫時得留著。這次陳壽亭在他身上賺幾十萬大洋，過幾年賣大華染廠的時候，還得再坑他一筆，又是十幾二十萬。等兩筆錢都裝進兜裡了，錢貨兩清，他再動手也不遲。到時候藤井死得不明不白，誰也賴不到大華染廠頭上。
亂世裡頭，殺個把人算什麼？尤其是殺一個日本商人，良心上一丁點負擔都沒有。
既然不打算管廠子裡的事，他就無事一身輕，溜溜達達地回了家。
一進家門，院子裡安安靜靜的，王長福正在門房裡打盹。倒是客廳那邊傳來說話聲，好幾個女人，嘰嘰喳喳的，還夾雜著翻弄布料的聲音。李耀祖一聽就知道家裡來客人了。
他邁步走進客廳，一看，沙發上坐了一圈——陳壽亭家的彩琴，盧家駒家的大太太翡翠，還有秀秀，三個人湊在一塊兒，每人手裡拿著一塊花布，正比劃著商量什麼。茶几上攤著剪刀、針線、量衣尺，還有幾張畫了衣服樣子的大紙。地上散落著幾塊零碎布頭，沙發上還搭著兩件小孩衣服的半成品。
“喲，兩位嫂子來了？”李耀祖笑著打了個招呼。
彩琴抬起頭來，笑著拍了拍手裡的布料：“這不是找你家秀秀幫忙看衣服樣子嘛。天快涼了，得給孩子們做幾件夾襖。”
秀秀在旁邊抿著嘴笑，把手上那塊布樣遞過去給彩琴看。翡翠也衝他點了點頭。
“那你們聊，你們聊。”李耀祖笑著拱了拱手，轉身往樓梯口走。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了。扶著樓梯扶手，轉過身來：“兩位嫂子，我剛才跟六哥和家駒說了——家裡的孩子要是有意學武，明天早上就送過來，跟著我家安楷和安楠一塊兒練。”
彩琴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她放下手裡的布料，抬起頭來看著李耀祖：“你六哥……他咋說的？”
李耀祖樂了：“六哥當然同意了。他還說，你家福慶養得跟個大姑娘似的，說話細聲細氣，再這麼慣下去就廢了。”
彩琴臉上浮起一層擔憂的神色，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旁邊的翡翠也是一臉難色，手指無意識地捻著沙發上的那塊布樣。
“這練武……是不是也挺辛苦的？”彩琴試探著問。
李耀祖笑著往樓梯扶手上一靠：“嫂子，男子漢大丈夫，這點苦都吃不了，將來可怎麼著？我們家安楠還是大閨女呢，不也跟著一塊練？我還是那句話——這兵荒馬亂的，自己會一手，總沒壞處。”
兩個女人對視了一眼。彩琴看了翡翠一眼，翡翠也看了彩琴一眼，兩個當孃的眼神里交換了一種只有女人之間才能讀懂的東西——心疼，可又沒法拒絕。
沉默了幾秒，彩琴先開了口：“那就……跟著練吧。”她抬眼看李耀祖，又趕緊補了一句，“不過你教他們的時候，還是儘量輕著點。”
李耀祖莞爾一笑，搖了搖頭：“嫂子，這男孩子就得摔打摔打。你越小心翼翼，他越立不起來。你看我六哥，小時候受了多大的苦，要過飯，捱過餓，現在什麼坎兒過不去？什麼事他扛不住？”
彩琴苦笑了一聲：“理是這麼個理，心裡都明白。就是……”她低下頭，手指摸著手裡那塊花布，聲音輕了幾分，“就是有些捨不得。你們也知道，我家就這麼一個。我說讓你六哥再娶個小的，給他們陳家多生幾個，你六哥又不願意。”
李耀祖收起嬉皮笑臉的表情，語氣放得很認真：“六嫂，這孩子你越小心翼翼，他越不結實。多鍛鍊鍛鍊，身子骨反而結實了。您就放心交給我吧。怎麼鍛鍊孩子筋骨結實，我可是有正經傳承的，不是瞎練。”
彩琴和翡翠又對視了一眼，臉上的難色終於化開了些。彩琴點了點頭：“行，就讓他們跟著你學。誰讓你是能文能武的呢。”
翡翠也在旁邊跟著點頭：“家駒說了算就行，我沒意見。”
李耀祖笑著擺了擺手，轉身踩著樓梯上了二樓。身後傳來女人們又重新拾起布樣討論的聲音，夾雜著裁剪布料的嚓嚓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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