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發走了渤海大酒店的掌櫃，陳壽亭又見了那個領頭的白金彪。
這人往辦公室裡一站，跟座鐵塔似的，把門口的光都擋了一半。陳壽亭上下打量了他兩眼，問他之前在東北哪個廠子乾的，乾的什麼活。
白金彪一一答了，說話不卑不亢，嗓門雖大卻不粗野。陳壽亭一看就對了眼——他就喜歡這種身上帶著江湖草莽氣的人，實在，不耍花活。勉勵了幾句，又吩咐老吳給他們安排了車間裡的活計，才把人打發下去。
白金彪走到門口，轉過身來給陳壽亭鞠了一躬，什麼都沒說就走了。那躬鞠得深，腰彎下去半天才首起來。
人剛走，老吳就拿著一張紙進來了。他腳步匆匆，臉色比平時緊了幾分，把手裡的紙往陳壽亭桌上一放：“掌櫃的，青島染織商會剛送來的通知，讓去開會。說是要大夥一塊抵制日貨。”
陳壽亭正端著茶杯要喝，手頓了一下。
抵制日貨？大華染廠的坯布可全是從日本東亞商社進的。這要是抵制日貨，坯布斷了來路，廠子還轉不轉了？
他把茶杯擱下，沒說話。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然後陳壽亭忽然站起來，皺著眉在屋裡走來走去，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沉。
李耀祖在旁邊看著，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他太熟悉這個表情了——陳六子肚子裡頭，壞水又開始冒泡了。
果然，陳壽亭走了兩圈，停下來，扭頭對老吳說：“老吳，你把門關上。”
老吳趕緊把門關了，門閂落進槽裡咔噠一聲響。
“你去碼頭上打聽一下，”陳壽亭壓低了聲音，“日本那條西紅丸，停了幾天了？再打聽打聽，看它裝什麼貨回去。”
他頓了頓，眼睛眯起來，像是在心裡飛快地打著算盤：“等會兒我去商會開會。不管東亞商社誰打電話來，都說我不在。就算是藤井親自來了，也得給我打發了。咱們得想辦法——把他這船布吃下來。”
盧家駒一聽，臉色都變了：“六哥，這能行嗎？要讓那幫學生知道了，非得給燒了不可！”
陳壽亭沒搭理他。
李耀祖伸手把盧家駒拉到了一旁，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盧家駒張了張嘴，又把話咽回去了。
陳壽亭又在辦公室裡轉了兩圈，忽然站住，對老吳下了命令：“你讓車間裡全力加班，把庫房裡的布全給我染了。壓艙布也染了。抓緊時間換成錢——少要票子，要銀元，要黃金。”
老吳聽了都心驚膽戰，攥著賬本的手緊了緊：“掌櫃的，要是把壓艙布也染了……這要是有個馬高鐙短的，咱們可就全完了。”
陳壽亭擺了擺手，語氣斬釘截鐵：“沒事。有事也是咱們弄的事。聽我的。”
老吳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答應了一聲，噔噔噔地跑下去了。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了。
陳壽亭這時候有些亢奮，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兩隻手一會背在身後，一會又拿煙，點上沒吸兩口又掐了。盧家駒在旁邊站了半天，終於還是沒忍住：“六哥，這事……能行嗎？”
陳壽亭白了他一眼：“什麼行不行的？你就等著看吧，保準發一筆橫財。走，咱們去開會去。”
說著就往外走。走了兩步，發現李耀祖還坐在椅子上沒動彈，回過頭來：“耀祖，你怎麼不去？”
李耀祖靠在椅背上，翹著腿，笑著擺了擺手：“我現在是文人。不跟你們這些滿身銅臭的人摻和。”
盧家駒和陳壽亭一起鄙視他。
“你拉倒吧你。”盧家駒笑罵了一句。
李耀祖笑著站起來，衝他們倆壓了壓手：“先等一下。我還有個事跟你們說一下。”
陳壽亭和盧家駒停住腳步，轉過身來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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