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壽亭坐著黃包車到廠門口的時候，遠遠就看見那一群人。車還沒停穩，他就開始罵罵咧咧了。
“這又是難民？怎麼全堵在門口了？老張你是幹什麼吃的，讓人堵著門還做不做生意了？”
門房老張苦著臉剛要解釋，那群難民裡打頭的大個子就站起來了。陳壽亭一看這人身板，倒是愣了一下——好傢伙，跟座鐵塔似的。
再一打量這群人，雖然衣衫破爛，可一個個老老實實坐著，不吵不鬧，眼巴巴地看著他，眼神里全是那種走投無路的人特有的小心翼翼。
陳壽亭罵到一半，後半截話硬生生咽回去了。
“……行了行了，都起來吧。老張，去把後院那排空屋子收拾出來，先安置下。老吳呢？讓老吳去廚房說一聲，中午多做點飯，這些人先在廠裡吃。還有，讓人燒熱水，都洗洗涮涮，別把蝨子帶進廠裡來。”
他嘴上罵罵咧咧，手裡的活兒一點沒少安排。白金彪那幫人千恩萬謝，陳壽亭理都不理，甩著袖子就進了廠門。
李耀祖在旁邊看了個全程，笑了笑，沒跟進去。他轉身溜達著去了車間。
車間裡熱氣撲面，蒸汽混著染料的味道在空氣裡翻滾。西臺印花機一字排開，咔嚓咔嚓地轉著，印花滾輪在布面上壓出鮮豔的花樣，一匹接一匹的花布從機器裡吐出來，工人們在機器之間穿梭，動作利索，井然有序。
六條染槽也沒閒著，熱氣騰騰的染液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攪棒的響聲混著機器的轟鳴，震得腳下的水泥地都在微微發顫。
整個廠子滿負荷運轉，一天出的布能堆成一座小山。
李耀祖站在車間中間，看著這滿眼的機器和忙碌的工人，看著牆上那些他親手寫下的操作規程，看著頭頂那些縱橫交錯的蒸汽管道，心裡頭忽然有點不是滋味。
他知道這些最後都留不住。雖然陳壽亭後來把這個廠子賣給了日本人藤井，狠狠坑了那老鬼子一筆，可這廠子是他們兩個人親眼盯著一點一點建起來的。每一塊磚每一根管道，都浸著他們的心血。
尤其是那幾臺印花機。每一臺都是他親手除錯的，裡面的印花滾輪，有不少還是他當初拿著刻刀一刀一刀刻出來的。現在機器還在轉，布還在印，可一想到將來要把這些東西賣給別人，哪怕是為了坑人，心裡還是忍不住抽了一下。
他摸了摸印花機冰涼的鐵殼，手指在滾輪上輕輕劃過。算了，不想了。該走的留不住，該來的擋不了。
他在車間裡轉了一圈，盯著幾個關鍵工序看了看。工人們都是老手了，按著規矩來，一絲一毫不走樣，印出來的花布顏色正、套色準，挑不出毛病。他點了點頭，這才轉身回了辦公樓。
辦公樓裡，盧家駒己經到了。他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正跟渤海大酒店那個賬房說話。賬房先生站著，手裡捏著個信封，一五一十地彙報著什麼。
李耀祖推門進去，笑著打了個招呼：“看樣子，那位沈小姐己經走了唄？”
賬房轉過身來，衝他彎腰點了點頭：“李先生說的是。那位小姐今天一早就走了，這不，給陳掌櫃的留了封信。”
盧家駒從沙發上站起來，湊到李耀祖跟前，臉上帶著八卦的表情：“耀祖，昨天晚上就那麼一撮眼的工夫，你倆就救了一個人？我聽說還是個漂亮的女學生？”他壓低了嗓子，往李耀祖身邊又擠了擠，“怎麼樣，有你家蘇蘇漂亮不？”
李耀祖用肩膀懟了他一下：“人家六哥救人，可從不看漂亮不漂亮。你這話說的一點不講究。”
盧家駒摟著他的肩膀，嬉皮笑臉地不依不饒：“這不咱們私下裡說嘛，你就說漂亮不漂亮。”
李耀祖左右看了看見陳壽亭還沒上來，壓低聲音說了句：“還真是漂亮。不過我跟你說啊，一看那姑娘就知道是有身份的人。你小心點。”
盧家駒翻了個白眼，鬆開了摟著他肩膀的手：“我這都三西十歲的人了，讓你一說成什麼了？見了女人就邁不動腿？”
倆人正說笑著，陳壽亭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他看了他們倆一眼，呵了一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這兩位東家怎麼還一塊兒來了？”
盧家駒嬉皮笑臉地迎上去：“六哥，這不是聽說你救了個漂亮女學生，我過來打聽打聽嘛。”
陳壽亭白了他一眼：“你就給我消停著吧，啥事都瞎打聽。”他轉頭看向渤海大酒店那個賬房，“怎麼個意思？那小姐走了？”
掌櫃的趕緊把手裡的信封遞上去：“今天一早就走了。在櫃上支了二十個大洋做路費，還給您留了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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