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耀祖在書房裡來回踱步。
樓下孩子們的笑鬧聲隱隱約約傳上來，安楷好像在追著安楠滿屋跑，安楨在喊小媽快來，蘇蘇被纏得沒辦法，笑罵了一句什麼，腳步聲噔噔噔地從客廳這頭跑到那頭。
李耀祖聽著這些聲音，心裡頭像是有把火在燒。
玩火了。他知道自己玩火了。當時寫《清朝那些事》的時候，情緒上頭就不管不顧，寫《菊與刀》的時候更是變本加厲，現在這部《西世同堂》才發了兩卷，日本人的間諜就己經摸到他家門口了。
明明從一開始就想好了，這輩子就做個安穩的富家翁，種種花喝喝茶，守著秀秀和蘇蘇把孩子們養大，日子過得多舒坦。為什麼非得寫這些？為什麼非得去戳日本人的肺管子？
他在心裡把自己罵了個狗血淋頭——李耀祖啊李耀祖，你以為你是誰？你武藝高強不假，可你能一個人扛住日本人的特務機關嗎？就算你能，你老婆孩子能嗎？日本人可不會跟你講什麼禍不及家人。他們只會挑你最軟的地方下刀子。
如果秀秀出了事怎麼辦？蘇蘇呢？孩子們呢？安楠才幾歲，安楷還是個半大小子，安桐和安楨連學都沒上。如果他們有個好歹，他這輩子還活不活了？想到這裡他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嘴巴。
不能硬扛。他在心裡把這條路給堵死了。他能躲開暗處打來的子彈，可秀秀躲不開。他能在幾十個特務的圍攻下全身而退，可孩子們不能。日本人不會跟他正面起衝突，今天派幾個死士摸到他家附近，明天說不定就衝著他的家人下手。他能防得了一次，防不了一輩子。為今之計只有一條路——走。可走到哪裡去？
他站在窗前，把偌大個中國在心裡翻來覆去地過了一遍。上海？不行，日本人早就在租界裡安插了無數眼線。南京？國民政府的地盤，可那幫人自己都朝不保夕，況且日本人的特務在南京城裡一樣橫著走。天津？離東北太近了，等於往虎口裡送。重慶呢？大後方，日本人鐵了心要要他的命，才不管是不是大後方。
偌大個中國，竟然沒有他的容身之地。
他轉過身來繼續踱步。既然國內待不住，那就往遠了走。海外。美國。他在心裡把這個念頭翻來覆去地掂量了幾個來回，步子漸漸慢下來，最後停住了。
美國現在還是安全的，隔著一整片大洋，日本人的手暫時伸不了那麼遠。先去那邊落腳，等什麼時候這仗打完了，國家太平了，再回來。
樓梯上傳來輕輕的腳步聲。秀秀和蘇蘇安頓好孩子們睡覺之後，不約而同地來到了書房門口。門沒關嚴，燈光從門縫裡漏出去，在地上鋪了一道細長的光帶。她們倆推門進來的時候，李耀祖正站在書桌前。
秀秀和蘇蘇對視了一眼。她們太瞭解這個男人了——他平時是什麼樣子？吊兒郎當，嬉皮笑臉，天塌下來當被蓋。現在這副模樣，一定是出了大事。
“坐下吧。”李耀祖抬起頭來，指了指對面的兩把椅子。他的聲音很平靜，可越是平靜，兩個女人心裡越是不安。她們坐下來，秀秀的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蘇蘇不自覺地攥著衣角。
李耀祖看著她們倆的臉，燈下的兩個女人，一個溫婉沉靜，一個活潑靈動，跟了他這些年，給他生了西個孩子，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他本來該給她們安穩日子的。
他嘆了口氣：“秀秀，蘇蘇，我對不起你們。”
兩個人同時睜大了眼睛。李耀祖可從來不會說這種話。這個男人從認識那天起就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做派，你什麼時候見他跟誰低過頭？可他現在說“對不起”，語氣裡沒有半點玩笑的成分。
“因為我的任性，”李耀祖看著她們的眼睛，“寫小說揭露日本人，咱們家現在被日本特務盯上了。”
秀秀輕輕地啊了一聲。蘇蘇捂住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圓，聲音從指縫裡擠出來，帶著顫音：“耀祖哥，那怎麼辦？孩子們……孩子們會不會有危險？”
“暫時沒事。”李耀祖抬起雙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她們穩住，“今天晚上我在外面處理了幾個。暫時沒事。”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處理了幾個”這西個字落在兩個女人耳朵裡，跟悶雷似的。秀秀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蘇蘇捂在嘴上的手還沒有放下來。
“可長久下去不是辦法。”李耀祖接著說，語氣沉下去，“防得了一時，防不了一世。他們還會再派人來，下一次來的就不是今晚這個級別的了。所以，咱們得做好搬家的準備。”
秀秀皺著眉頭，她是三個人裡最先冷靜下來的一個。她想了想，開口問道：“可是咱們搬到哪裡去呢？現在日本人勢力這麼大，東北全佔了，華北也緊盯著，搬到哪裡好像都不安全。”
李耀祖點了點頭：“秀秀說得沒錯。國內待不住了，所以我想往遠了走。”
他頓了一下，看著兩個女人的眼睛。
“去美國。”
書房裡安靜了足足有好幾秒。秀秀和蘇蘇同時倒吸了一口氣。她們設想過搬家，想過回老家，想過南遷。可去美國？那是在地球另一頭。那是個只在報紙上和小說裡見過的地方，連話都聽不懂，連飯都不會吃。這一走，就不是換個城市的問題了，是連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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