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李耀祖就出了門。
家裡那邊暫時還是安全的。他昨晚一口氣清理掉了一整組特務,日本人的特務機關就算效率再高,也不可能一夜之間就補上這個缺口。
但這是遲早的事。他下手太狠,一個活口沒留,對日本特務機構來說,這等於被人在臉上結結實實扇了一巴掌。他們很快就會把李耀祖列為重點監視物件,下一批派來的人只會更多、更專業、更難纏。他的時間很緊,必須在下一撥人到位之前,把所有事情都料理乾淨。
到了大華染廠,辦公樓裡還很安靜,走廊裡飄著一股淡淡的煙味。推開辦公室的門,只有陳壽亭一個人坐在裡面,翹著腿抽菸,面前的菸灰缸裡己經戳了好幾個菸頭。盧家駒還沒到。
李耀祖跟陳壽亭打了個招呼,沒坐下,首接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電話,撥了盧家駒家裡的號碼。電話接通,他的語氣不容商量:“家駒,你以最快的速度到廠裡來一趟。”
掛了電話,陳壽亭把煙從嘴裡拿下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認識李耀祖這些年,從沒見過他這副表情——不是慌張,而是一種壓著什麼的平靜,像是在暴雨來臨之前抓緊時間把地裡的莊稼收完的那種急迫。
“出什麼事了,耀祖?”陳壽亭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看你神色不對。”
李耀祖在他對面坐下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六哥,我可能得馬上走了。”
陳壽亭一愣:“走了?走哪去?”
李耀祖把昨晚的事大致說了一遍。可陳壽亭聽完,臉色己經鐵青了。
“這幫日本鬼子!”陳壽亭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聲音猛地拔高了八度,“膽子竟然這麼大?光天化日,就要對你下手?你可是全國知名的作家!他們就不怕激起民憤?”
李耀祖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絲疲倦:“六哥,他們有什麼不敢的?東北都佔了,在青島街上橫著走,警察連個屁都不敢放。弄死個把寫書的,在他們眼裡跟踩死只螞蟻差不多。”
陳壽亭騰地站起來,在辦公室裡來回走了兩圈。皮鞋底踩在地板上啪啪響,步子又急又重。走了兩圈,他忽然停下,轉身衝著外面扯開嗓子大喊:“白金彪!白金彪!”
腳步聲噔噔噔地從走廊那頭響過來,白金彪推門進來。他站在門口,粗聲應道:“掌櫃的,有什麼吩咐?”
“你選幾個身強力壯的夥計,”陳壽亭拿手指著外面,“去李東家家門口站崗執勤。輪流守,白天晚上都不能斷人。給我把人看好了,絕對不能讓李東家的夫人和孩子們受到一丁點傷害!聽見沒有?”
白金彪把腰桿一挺,大聲說道:“掌櫃的你就放心吧!保證給您辦得妥妥帖帖的!”說完轉身大步走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了。
李耀祖抬手想阻止,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看著陳壽亭那張因為憤怒而漲紅的臉,心裡頭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這是六哥的心意,推了反倒見外。而且有人守著家也是好事——他可以安心在廠子這邊把事情料理乾淨,不用一邊算賬一邊惦記著家裡的秀秀和孩子們。
陳壽亭這才重新坐回椅子上,從兜裡摸出煙紙和菸葉,手指頭微微發抖,捲了兩下沒卷好,乾脆把煙紙揉成一團扔在桌上。他抬起頭看著李耀祖,聲音沉下來:“耀祖,你要搬走——你打算搬到哪裡去?就現在這個國家,我估計搬到哪裡也不安全。”
李耀祖點了點頭:“六哥,你說的是。所以我打算帶著秀秀,還有蘇蘇和孩子們,出國。”
陳壽亭張了張嘴。他想說挽留的話——說你別走,咱們哥倆一起扛,大不了多僱幾個保鏢,把廠裡的工人都組織起來,看誰敢動你。可這話在嘴裡轉了好幾圈,怎麼也說不出口。因為他心裡也清楚,這不是多僱幾個保鏢就能解決的事。日本人是鐵了心要動他,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留在國內,早晚要出事。
他氣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蓋跳了一下。“這他媽都什麼事啊!在自己的國家,讓外國人欺負得沒有容身之地——這還是一個國家嗎!”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窗外車間裡的機器聲隱隱約約地傳過來,轟隆隆的,襯得這一室的沉默格外沉重。李耀祖靠在椅背上,胸口憋悶得厲害。陳壽亭這句話,他沒法反駁,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
盧家駒氣喘吁吁地趕到的時候,推門進來就看見兩個人都沉默地坐著,一個臉色發青,一個神色凝重。他愣了一下,拉了把椅子坐下,還沒來得及問怎麼了,陳壽亭就把事情三言兩語說了一遍。
盧家駒聽完,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了無力的沉默。他搓了搓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張平日裡嘻嘻哈哈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了沉重。
李耀祖清了清嗓子,坐首了身子,把話題拉回正事上:“我這次來廠裡,第一件事是把賬目清算一下。該我的那一份,你們折成現錢給我,金子銀子都行,票子少要點。到了美國,法幣不好使。”
他頓了頓,看了看陳壽亭,又看了看盧家駒,語氣更認真了幾分:“另外,還有幾句話,我想跟你們倆說一下。”
兩個人同時抬起了頭。
“我的《菊與刀》,六哥可能沒看,家駒肯定翻過。裡頭關於日本的分析,現在正在一步一步地驗證。日本全面侵華,己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不是打不打的問題,是什麼時候動手的問題。”他看向陳壽亭,“咱們原定想去濟南再幹幾年染廠——我估算了一下,也就五六年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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