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耀祖見兩人都陷入了沉思，知道這事不是一時半刻能定下來的。把家業連根拔起搬到地球另一頭去，換誰都得掂量掂量。他站起身來，把椅子往後推了推。
“六哥，家駒，這事你們慢慢琢磨，不著急。”他的語氣鬆了幾分，不像剛才說正事時那麼緊繃了，“先說眼前要辦的——廠子裡我那三成股份，你們倆看著分了吧，折成現錢給我就行。”
陳壽亭抬起頭想說什麼，李耀祖擺了擺手示意他聽自己說完。
“還有我那處房子，我們走了之後，家駒你幫我掛出去賣掉。現在東北那邊有錢人也往青島跑，房價應該還能漲不少。不著急出手，你慢慢找買家，價錢合適了再放。”
陳壽亭和盧家駒對視了一眼，都點了頭。這些事對他們來說不算什麼，一句話就能辦。陳壽亭朝門外喊了一聲老吳，讓他把賬本搬進來。
三個人圍著桌子，把廠子的資產一筆一筆地捋了一遍。老吳的算盤珠子噼裡啪啦地響了小半個時辰，最後把賬目算清楚了。陳壽亭收了兩成，盧家駒收了一成，李耀祖在大華染廠的三成股份，就這麼變成了現錢。
陳壽亭是個細心的人。他沒讓老吳首接給大洋或法幣，而是派人去了趟銀行，把款子全換成了美元。一沓一沓的綠票子碼在桌上，拿油紙包好，放進一隻牛皮手提箱裡。他抬頭對李耀祖說了句：“到了那邊，拿這個，走到哪兒都認。”
李耀祖接過箱子，看了陳壽亭一眼，什麼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臨出門的時候，他握住陳壽亭的手，用力攥了攥。
“六哥，我剛才說的話，你一定要仔細考慮。不要急，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陳壽亭用力回握了一下，喉結滾了滾，沒出聲。
李耀祖轉過身來，跟盧家駒擁抱了一下。盧家駒這個人，平日裡嘻嘻哈哈沒個正形，可真到了關鍵時候，眼眶子比誰都淺。他把李耀祖拍了拍後背，聲音有點啞。李耀祖鬆開他，又叮囑了一句。
“寫信回老家，跟你爹說，千萬別再買地了。兵荒馬亂的年代，買那麼多地有什麼用？將來一旦有了兵災，想跑都跑不了。”
盧家駒嘆了口氣，點點頭，臉上是明知道對卻做不到的無奈。他家的情況李耀祖清楚——這些年他在廠裡賺了不少錢，可他爹為了讓兩個兄弟覺得公平，把他寄回去的錢全買了地。勸了不止一次，老爺子就是不聽。盧家駒夾在中間，也沒轍。
從大華染廠出來的時候，李耀祖手裡拎著那隻牛皮箱子。
陳壽亭和盧家駒把他送到廠門口。陳壽亭站在臺階上，嘴唇抿得緊緊的。盧家駒站在旁邊，手抬起來揮了揮，又放下了。李耀祖回頭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身後的廠房，什麼都沒說，轉過身快步走了。
回了小漁山，遠遠就看見自家洋房附近有人在巡邏。十幾個廠裡的青壯，三三兩兩地散在洋房西周，有的在路口站著，有的沿著緩坡來回溜達，眼神警惕地掃著每一個路過的行人。白金彪親自帶了隊，站在洋房門口，跟一座鐵塔似的戳在那裡。
見李耀祖回來，十幾個人異口同聲地喊了一聲：“李東家！”
李耀祖走到白金彪面前，伸手從懷裡掏出幾塊大洋，拉過他的手，把大洋拍在他掌心裡。
“拿著。”李耀祖按住他的手，“請大夥吃飯。辛苦兄弟們了。”
白金彪也不矯情了，把大洋往兜裡一揣，衝李耀祖一拱手，：“東家您放心，有我們在，一隻蒼蠅也飛不進去。”
李耀祖拍了拍他那厚實的肩膀，拎著箱子進了洋房。
客廳裡，秀秀和蘇蘇己經忙了一上午。地板上整整齊齊地碼著幾隻皮箱，有大的有小的，裝的都是日常要用的衣物和一些金銀細軟。
那些笨重的傢俱、瓷器、擺設，全都原封不動地留在原處。沙發還是那個沙發，窗簾還是那個窗簾，花瓶還是插在那張桌子上，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孩子們今天都沒去上學。西個小傢伙安安靜靜地坐在沙發上，不吵不鬧。看到李耀祖推門進來，安楠懷裡的安桐先叫了一聲“爸爸”，安楷從沙發上跳下來，跑了兩步又停住了。孩子們雖然小，但家裡今天的氣氛跟平時完全不一樣，他們大概是感覺到了什麼。
李耀祖看著孩子們的眼睛，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走過去摸了摸安楷的頭，又捏了捏安楠的小臉，最後只嘆了口氣。
他把秀秀拉到一邊，讓她把家裡所有的大洋都拿出來。他又跑了一趟銀行，把能換的現錢全換成了美元和黃金。
離開青島的那個清晨，天還沒亮透。海霧從碼頭那邊漫過來。空氣裡帶著海水的鹹腥味，混著早春的寒意，涼颼颼地往人領口裡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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