郵輪從上海港啟程那天，天氣倒是不錯，他以為這一路會像送行的人說的那樣“一路順風”，可船剛出了長江口駛進東海，老天爺就翻臉了。
海上起了風浪，郵輪開始晃。李耀祖買的是頭等艙船票，住的是船上最好的房間，可再好的房間也架不住太平洋的風浪。
船一晃就是連著晃幾天幾夜，艙裡的傢俱雖然都固定在地板上，可茶杯裡的水永遠在晃，掛在牆上的畫框歪了扶正、扶正了又歪。
孩子們頭兩天還覺得新鮮，趴在舷窗上看大海，大呼小叫地說看見魚了。
到了第三天，新鮮勁兒過去了，暈船的難受勁兒上來了。安楠是最先扛不住的，趴在床上吐了好幾回，小臉蠟黃蠟黃的，嘴唇都沒了血色。
安楷倒是硬撐著說自己沒事，可吃飯的時候筷子都拿不穩。安楨和安桐兩個小的更是可憐，吐完了哭，哭累了睡，睡醒了又吐，反反覆覆沒個消停。
秀秀和蘇蘇也顧不得自己暈得七葷八素，強撐著照顧孩子們，一個端水一個擰毛巾，可她們倆自己也是萎靡不振，眼眶子都凹下去了。
李耀祖倒是不暈船——武人的底子在，這點風浪不算什麼。可看著老婆孩子一個個遭罪的樣子，他心裡比暈船還難受。夜裡孩子們終於睡著了，秀秀靠在床頭閉著眼睛，臉色白得像紙。
他走過去給她掖了掖毯子，又去看了一眼蘇蘇，蘇蘇蜷在沙發椅上，懷裡抱著個枕頭，皺著眉，睡著了也不安穩。他一個人走到甲板上，海風呼地一下灌進領口。頭頂是密密麻麻的星星，腳底下是黑沉沉的大洋，西面望不到邊。這海真他媽大，他在心裡罵了一句。
船走了足足一個多月。在海上漂久了，人對時間的感覺會變得遲鈍，每天睜眼是天閉眼是海，好像這輩子都要在船上過下去了。靠岸那天，孩子們聽說到了，從床上彈起來趴在舷窗上看，連秀秀和蘇蘇都打起了精神。
可這只是到了美國，離落腳的地方還遠著呢。在港口歇息了幾日。又換乘了火車，哐當哐當地往西走。
一路上窗外的風景從海岸變成了平原，從平原變成了荒野，火車走走停停，車廂裡悶得跟蒸籠似的，孩子們又開始蔫了。幾經周折，終於在洛杉磯下了車。
洛杉磯的唐人街規模很大，幾條街連著幾條街，店鋪的招牌上寫著中國字，街上的人說著廣東話福建話山東話，炸春捲的油香味和中藥鋪的草藥味攪在一起，熱鬧得像回到了國內。
唐人街附近挑了一棟別墅，上下兩層，房間夠多，院子裡有草坪，院牆外頭種著一排棕櫚樹，在風裡晃來晃去。搬進去那天，秀秀樓上樓下轉了一圈，挨個房間看了看，點了點頭。
蘇蘇把廚房的灶臺摸了一遍，說能用。李耀祖站在院子裡，抬頭看了看洛杉磯的太陽——比青島的烈，曬在臉上燙燙的。他把兩隻手攏在袖子裡，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總算是把家安下來了。
此後的日子，過得比在國內時安靜了許多。李耀祖沒有在美國再創業，也沒有置辦什麼產業。他在國內掙到的錢，換成美元和黃金帶過來，全家人幾輩子都夠花了，再出去折騰就是跟自己過不去。
他的日常生活就是待在書房裡寫作——把沒寫完的《西世同堂》一卷一卷地寫完，郵寄給國內的書商全文刊登出去。書在國內引發了持續的熱度，國民政府三番五次地把它列為禁書，可越是禁，私下裡傳得越廣。
之後他又寫了很多抗戰題材的作品，一本接一本地寫，寫淪陷區老百姓怎麼熬日子，寫前線士兵怎麼拼命，寫漢奸怎麼出賣同胞，也寫那些在最黑的夜裡仍然不肯低頭的人。
筆沒停過，書房裡的燈常常亮到深夜。在國內，耀祖先生的名氣越來越大，年輕人沒有不知道他的。儘管大多數人都沒見過他的面，可他的文字像一把火，燒在無數人的心裡。
秀秀管著全家的吃喝用度，把家裡打理得有條不紊。蘇蘇沒有再出去工作，在家裡教孩子們讀書識字，課本是從唐人街書店裡淘回來的，每天清早帶著孩子們念課文，那聲音李耀祖在樓上聽著，總能想起當年在青島廠子裡蘇蘇給陳壽亭念《洪荒通史》的樣子。
李耀祖對孩子們嚴厲了許多。尤其是練功夫的時候，偷懶是絕對不行的，站樁少站一分鐘也不行。
安楷問他為什麼到了美國還要練功，李耀祖看著兒子的眼睛說，美國也不是什麼太平地方，那些種族歧視者，那些地痞流氓，不會因為你是個中國人就對你客氣。
好在他們住的是高檔社群，警察還算給力，一般的混混不敢來滋事。可真有不長眼的黑幫團伙招惹到了他的家人，李耀祖也絕不會手軟，往往沒幾天那些人就無聲無息地消失了，連警察都查不出個頭緒。
三年之後，盧家駒帶著老婆孩子也到了美國。李耀祖提前給他在附近置辦了一棟房子，兩家隔了不到兩條街。去碼頭接人的那天，李耀祖站在車旁，遠遠看見盧家駒一家拎著箱子從船艙裡走出來。
盧家駒瘦了一圈，西裝穿在身上有點晃盪。兩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說話，走上前去狠狠地抱在了一起。李耀祖覺得自己的眼眶熱了，盧家駒的肩膀也在抖。
他鄉遇故知，本以為會笑著寒暄，誰知道一見面竟然是抱頭痛哭。翡翠和二太太見了秀秀和蘇蘇，女人們湊在一起，眼淚嘩嘩地往下淌，有說不完的話，說著說著又哭，哭著哭著又笑。
李耀祖和盧家駒找了個地方坐下。問他國內的情況。盧家駒告訴他，六哥還是在濟南開了宏巨印染廠。跟趙東初趙東俊兄弟倆算是半合作半競爭的關係，有苗漢東的支援，還有沈遠宜幫忙疏通關係，廠子現在也算是如魚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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