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壽亭用了好幾年，才把身體養回來。
彩琴變著法地給他燉湯補身子，慢慢地，臉上有了血色，眼窩不那麼凹了，走路也不再弓著背了。他開始在院子裡走動，開始跟隔壁的華人鄰居聊天，開始主動去李耀祖家串門，進門就自己找茶葉罐子泡茶，跟回了自己家一樣。
身體是養回來了，可性子變了。從前的陳壽亭是什麼人？風風火火，罵起人來嗓門震得房梁都顫，走路帶風，辦事不過夜。
現在不了。他說話慢了下來，喝茶的時候能安安靜靜地坐一個下午，聽著李耀祖和盧家駒說話，偶爾插上一句。
那股子急躁的火氣，好像被太平洋的海風一點一點吹散了，剩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穩當，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幾十年的石頭。
三個人時不時聚在一起。聊國內的訊息——報紙上怎麼說的，日本人又佔了哪些地方，哪支軍隊又在哪打了仗。說著說著就沉默，沉默完了又接著說起來。
日子就這麼疏忽而過。1945年，日本人無條件投降的訊息傳到美國的時候，三個人正坐在李耀祖家的院子裡喝茶。
盧家駒的兒子拿著一份報紙從外面跑進來，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揚著報紙喊爹、六大爺、耀祖叔，日本人投降了。
院子裡安靜了整整好幾秒。李耀祖先站起來，接過報紙看了一遍，然後遞給陳壽亭。陳壽亭接過去，手指頭微微發抖。盧家駒湊過來，趴在陳壽亭肩膀上看，看著看著眼眶就紅了。
那天晚上，三個人擺了一桌子酒。陳壽亭把他珍藏了好幾年的兩瓶茅臺拿了出來，那是當年從國內帶出來的，一首沒捨得喝。
李耀祖親自下廚炒了幾個菜，盧家駒從家裡搬來一箱啤酒。三個人碰杯的時候，手都在抖，酒灑了一桌子。
沒有人說話，也說不出來話。陳壽亭仰脖子灌了一杯，放下杯子的時候，眼淚己經淌了滿臉。李耀祖擦了擦眼角，笑著罵他六哥你怎麼還哭了。陳壽亭沒理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端起來對著東邊的方向舉了一會兒，然後一飲而盡。
終於還是讓他們等到了這一天。
酒喝到半夜，陳壽亭把杯子往桌上一頓，說，收拾東西，回青島。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得嚇人，像是回到了當年在染廠辦公室裡拍桌子罵盧家駒的那個陳六子。
他說回去之後先看看老廠子能不能買回來，買不回來就另起爐灶，機器要換新的，他要開全山東最大的印染廠。
李耀祖把他按住了。
陳壽亭急了，瞪著眼睛說耀祖你攔我幹什麼，你不想回去？李耀祖給他重新倒了杯酒，說六哥你坐下，我給你好好捋捋。
日本人投降了是不假，可你以為這就天下太平了？常凱申那個人，你覺得他願意坐下來跟人家搞聯合政府？他心裡的算盤珠子響得很——先收拾了共產黨，再搞他的蔣家天下。這內戰，還得打。最少也得幾年。
陳壽亭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興奮勁兒一點一點退下去。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又閉上了。
他知道李耀祖說的是對的。打了八年，死了幾千萬人，可有些人的野心不會因為死了這麼多人就被澆滅。他慢慢把酒杯放在桌上，說那得等到什麼時候去。
李耀祖想了想，說六哥，我的建議是先去香港。那是英國的租借地，自由港，做生意的規矩簡單，貨能發到全世界。咱們先去那裡站穩腳跟，等大陸局勢徹底明朗了，再看情況，想回去再回去。
陳壽亭沒立刻答應，轉頭看盧家駒。盧家駒端著酒杯琢磨了一會兒，點了點頭。陳壽亭悶著頭喝完杯裡最後一口酒，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說了句行，就這麼定了。
他們倆閒了太多年了，聽說能建廠，兩個人身上那股勁兒一下子就回來了。不在青島沒關係，不在濟南也沒關係，只要是中國人待的地方，只要機器轉起來布染出來，在哪裡都是自家的江山。
於是三家人又搬了一次家。
這一次跟當年逃難不一樣了。孩子們都大了——陳壽亭家的福慶己經年滿二十，長得比他爹還高半頭，往那兒一站穩穩當當的，有幾分陳壽亭當年的氣度。
盧家駒家的長女也十九了，出落得亭亭玉立。就連李耀祖家最小的安楨，也己經十三了，是個能幫著搬行李的半大少年了。
幾個孩子這些年被李耀祖操練得身強體壯，沒有一個文弱書生。從美國到香港這一路，上船下船、換車轉站，大孩子們幫著搬行李、照顧弟弟妹妹，一切都利利索索的。
到了香港，才發現這地方跟上海青島完全不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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