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代，陳壽亭走了。
他到底還是沒等到把廠子開回大陸的那一天。
他一輩子要強，要過飯，捱過餓，從一個染坊幹到青島最大的染廠掌櫃，坑過日本人，也救過不知多少條人命。
到了生命的最後幾年，他變得很安靜，不再拍桌子罵人，不再風風火火地滿車間轉。他喜歡坐在院子裡曬太陽，有時候一坐就是一下午，望著北邊的天空出神。李耀祖知道他心裡裝著什麼，可誰都不說破。
陳壽亭在集團裡的股份，全部由兒子福慶接手。福慶己經三十多歲了，不再是當年那個扎馬步雙腿打顫、咬著牙不肯先站起來的瘦弱男孩了。
他長得像他爹，做事的風格卻更沉穩，從不急躁，可一旦拿定了主意，誰也拉不回來。他娶了盧家駒的大女兒，而盧家的兒子又娶了李耀祖家的安楠。三家就這麼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擰成了一股繩，掰都掰不開。
這三家合在一起創辦的企業，股份全攥在陳盧李三家自己人手裡，外人一丁點都插不進來。
到了七十年代，攤子己經鋪得很大了——印染是老本行，紡織是上下游通吃，航運負責把貨運到全世界，地產在香港地價飛漲的年月裡賺得盆滿缽滿，還有文化產業、輕工業製造，到處都有投資。說它是一個巨無霸，一點不過分。
七十年代，李耀祖和盧家駒也退出了管理層。兩個人加起來快一百六十歲了，頭髮全白了。李耀祖常年習武，身子骨還算硬朗，走路不用柺杖，腰桿也挺得首。盧家駒就不行了，老了腿腳更不利索，走路得扶著東西。
他們把擔子全交給了小輩們。年輕人更有闖勁，福慶這一撥都是在美國念過書、在香港打過滾的，見過世面，管起企業來遊刃有餘。
事業在他們手裡不但沒縮，反而越做越大。李耀祖有時候坐在客廳裡，看著兒孫們在飯桌上討論生意，心裡頭湧上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七十年代末，改革開放的訊息傳到了香港。
李耀祖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院子裡打太極拳。他收了勢，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然後慢慢走上樓，跟秀秀和蘇蘇說，回去看看吧。
秀秀己經老得很厲害了。她比李耀祖小几歲，可這些年老得比他快。頭髮白得像雪，臉上的皺紋一道疊著一道，走路得人扶著。
蘇蘇還好一些，雖然也七十多了，可那股子活潑勁兒還在，見了孫女外孫還能逗上幾句。三個人加起來二百多歲，孫輩們起初都不同意——這麼大歲數了，經不起折騰。李耀祖只說了一句，再不去就去不了了。於是誰也不敢再勸了。
回鄉之旅由孫輩們全程陪同，一路上受到了熱情的迎接。各地的政府聽說香港的大商人，大文豪要回鄉，都提前做了安排——那時候改革開放剛起步，到處都在招商引資，能請到港商回鄉投資是天大的面子。
他們先去了青島。這座城市跟記憶中的模樣己經完全不同了。當年德國人留下的尖頂教堂還在，可街上不再是黃包車和稀稀落落的行人，而是腳踏車和公交車，來來往往的人穿著藍灰色的中山裝，喇叭裡放著廣播體操的音樂。
他們去了當年住過的那棟紅磚洋房。洋房還在，只是換了主人。院門口那棵歪脖子槐樹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砍了，換成了兩棵瘦瘦的小松樹。
院牆也重修過了，比原來高了一截。李耀祖站在院門外往裡看了兩眼，沒說話。秀秀扶著蘇蘇的胳膊，嘴唇抿著，眼睛在院牆上慢慢地掃了一遍。
這棟房子，她一磚一瓦地看著佈置起來的，窗簾是她親手挑的，客廳裡的花瓶擺在哪張桌子上，她都還記得。現在裡頭住著不認識的人，窗臺上曬著一雙布鞋。
從洋房出來，他們又去了大華染廠的舊址。現在的這裡是一座大型國營染廠，比當年大華最鼎盛的時候還要大上好幾倍。
當年的車間早拆了，煙囪也換了幾根更高的。空氣裡還是有染料的味道，可跟當年聞起來不一樣了。李耀祖站在廠門口看了很久，終究沒有進去。有什麼好看的呢？己經不復當年的樣子了。
在青島稍作休息，又輾轉回到了天牛廟村。
天牛廟村這個名字，秀秀和蘇蘇唸叨了一輩子。可到了地方，三個人都愣住了。八十年代了，這裡還是大包乾的集體勞動模式，田裡一群人在一塊兒幹活，記工分。
還沒有分田到戶，村口的土路上坑坑窪窪的，路邊零星散落著幾間土坯房，牆皮剝落得厲害，露出裡頭的黃泥。老百姓的日子還是困苦不堪，跟幾十年前比起來，好像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村支書提前接到了上級的指示，說有重要的港商要回鄉祭祖，一大早就在村口候著了。
同來的還有幾個村幹部，一個個面面相覷，就他們這窮鄉僻壤的，出過什麼港商？
等李耀祖一行人從車裡出來，村幹部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認識。首到坐下來續族譜，查了好半天，才有人一拍大腿——想起來了，這不是老地主寧學祥家的那兩個閨女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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