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香港後不久，秀秀走到了人生的終點。
臨終前秀秀看著李耀祖，眼睛裡的光己經很淡了，可還是努力地聚焦在他的臉上，像看了一輩子還沒看夠似的。她說話的聲音很輕，斷斷續續。
“耀祖哥，這輩子……謝謝你。”
李耀祖握著她的手緊了緊，喉頭上下滾了一下。秀秀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動了動，像是想回握他，可己經沒有力氣了。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可李耀祖認得——那是秀秀這輩子最常對他露出的笑，溫溫的，軟軟的，從年輕時候在牛天廟村到青島，從美國到香港，從黑髮到白頭，這個笑容從來沒有變過。
“跟著你，一輩子……沒有吃苦。見識到了各種各樣的人和事，知足了。”她停了一下，喘了口氣，目光從李耀祖臉上慢慢移到床邊站著的蘇蘇身上，又在滿屋子跪著的子孫們臉上一一掠過。
“希望有來生，還能在一起。”
李耀祖的兩行老淚順著臉上的皺紋淌了下來。他和秀秀這一輩子，沒有紅過一次臉，沒有吵過一次架。
從牛天廟村，到青島，到洛杉磯，再到香港這間灑滿陽光的病房，六十多年的光陰，她一首都在他身邊。
他寫書的時候她在一旁研墨，他調印花機的時候她送來宵夜，他出門辦事的時候她把家裡打理得妥妥帖帖。他從沒說過什麼肉麻的話，她也不問，兩個人就這麼安安靜靜地過了一輩子。
蘇蘇在旁邊己經哭得泣不成聲。秀秀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搭在蘇蘇的手背上，叫了一聲蘇蘇的名字，說，我先走一步了。
然後又看了一遍滿屋的子孫，臉上浮起一個安詳的笑容，像是對這一大家子人做了最後的確認——都在，都好好的，那就行了。然後慢慢閉上了眼睛。
李耀祖握著她的手，很久很久沒有鬆開。
秀秀走後，李耀祖消沉了很長一段時間。他不再打太極了，也不去院子裡曬太陽了，整天坐在書房裡，對著窗外發呆。
緊接著，盧家駒也走了。
盧家駒走的時候倒是熱鬧，病床上還跟守在旁邊的兒孫們貧嘴，說他這輩子值了——青島的洋學生泡過，美國的太陽曬過，香港的錢賺過，這輩子啥都趕上趟了。說完了哈哈大笑，笑完了咳嗽了一陣，咳嗽完了就閉上了眼睛。
蘇蘇去世的時候，李耀祖知道自己這一輩子也走到終點了。
送走了蘇蘇的那天晚上，他沒有哭，只是坐在床邊，把蘇蘇平日裡用的那把梳子拿起來看了很久。梳子上還纏著幾根銀白色的頭髮，他小心地把頭髮解下來，繞在手指上，又慢慢放回梳妝檯上。
蘇蘇跟了他一輩子，從那個蹦蹦跳跳的小丫頭，到白髮蒼蒼的老太太，她好像永遠都是那個扎著麻花辮、甩開腮幫子在酒席上對付大蝦的小女孩。可小女孩也會老的，也會走的。
他一個人坐在豪華別墅的庭院裡，躺椅擺在樹蔭底下，遠處的山在暮色裡變成了一抹深藍的剪影。傭人被他打發了，院子裡只有他自己。
晚風從海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一點鹹腥味，混著草葉的氣息拂在臉上，很輕，很慢，像是有人在用扇子一下一下地給他扇風。
他靠在躺椅上，看著遠山遠景，腦子裡慢慢地過著這一生。
牛天廟村。秀秀和蘇蘇。青島。陳壽亭和盧家駒。大華染廠的印花機咔嚓咔嚓地轉。海邊的夜晚，六哥扯著嗓子救下那個姓沈的姑娘。
美國。香港。書一本一本地寫，廠子一天一天地做大。孩子們一個一個地長大、成家、生出新的孩子。然後老朋友們一個接一個地走了——陳壽亭，盧家駒，秀秀，蘇蘇。
他這輩子過得值不值？
太值了。帶走秀秀和蘇蘇，讓她們成為自己一輩子的伴侶，是幸福的。
跟陳壽亭和盧家駒合夥開染廠，在青島商界翻江倒海，坑了日本人幾十萬大洋，是痛快的。
一支筆從《洪荒通史》寫到《西世同堂》，從神話寫到抗戰，字字句句都刻在了那個時代的骨頭上，是驕傲的。大陸的學生課本上有他的文章片段，幾代年輕人讀著他的文字長大，他己經成了文壇泰斗，名字刻在了文學史裡。
名利雙收，功成名就，事業做到了頂峰，兒女繞膝，子孫滿堂。這一世，不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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