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合同就簽了。
籤合同之前，程建軍把破爛侯、關老爺子，甚至蘇萌都請到了一塊兒。
韓春明把他這些年收的藏品一件一件擺出來，幾個老行家戴上老花鏡，拿著放大鏡，一件一件地看，一件一件地登記造冊。
關老爺子一邊看一邊咂嘴，說小五這些年真沒少劃拉好東西。破爛侯倒是安靜，看完一件就工工整整地在冊子上寫一行字，偶爾抬頭看韓春明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種“你小子行啊”的意味。
蘇萌坐在旁邊，全程瞪大了眼睛。她不明白程建軍哪來這麼多錢，更不明白他為什麼對韓春明這麼放心。
韓春明跟她說過，程建軍投的錢不是小數，而且合同上寫得明明白白——只要韓春明做的買賣，他都要佔三成。
蘇萌把合同條款在心裡翻來覆去地琢磨了好幾遍，怎麼想都覺得程建軍這錢投得太冒險。
換成她，絕對做不到這麼相信韓春明。
登記完了，合同正式籤立。韓春明從程建軍手裡拿走了三萬塊錢。
八三年的三萬塊，夠在京城買兩套像樣的西合院。韓春明揣著錢走出門的時候，腳步帶風，臉上是那種憋著勁兒要幹大事的表情。
破爛侯看著倆人簽完字，把老花鏡摘下來慢慢擦，抬眼看了看程建軍，豎起一根大拇指：“你這小子，看人真有一套。”
關老爺子也在旁邊點頭，端著他的小茶壺，眯縫著眼說了一句：“這是對春明絕對的信任。就衝這份信任，春明往後還不得拼了命給你掙錢？要不然他都對不起你這份心。”
程建軍笑了笑，也謙虛了幾句。
程建軍自己心裡倒是有數。他敢這麼幹，一是因為看過原劇，知道韓春明是什麼樣的人；二是這二十多年相處下來，韓春明的脾氣秉性他摸得透透的。
當然，最根本的一條他沒往外說——他有的是錢。這幾輩子攢下來的家底，別說投一個韓春明，投十個也不在話下。
合同簽完，韓春明拿著錢一頭扎進了他的生意裡。程建軍則徹底撒手不管了，轉身回了學校。
大學這幾年，他也沒光悶頭讀書。當初面試時彈的那首《碧血丹心》，還有後來做的《小夜曲》，都整理成正式曲譜交到了系裡。
再後來，他又把腦子裡記著的一段旋律寫了出來——豬八戒背媳婦。系裡老師聽完都樂了，說這曲子詼諧幽默，別具一格。
這些曲子都透過學校的渠道，推給了京城一些演出團體和交響樂團。
程建軍這麼幹，有他自己的打算。曲子交到學校，蓋上公章，署上名字，就等於在官方渠道留下了版權記錄。
將來萬一有人跳出來說這曲子是他抄的，他把學校的存檔往外一翻，白紙黑字，誰也打不了這個官司。
時間一晃到了八三年。
港臺音樂開始大批大批地湧進內地。鄧麗君的歌聲從南到北，像一陣潮溼的暖風，吹遍了大街小巷。
張國榮、譚詠麟的海報出現在年輕人宿舍的牆上，盜版磁帶在衚衕口的小攤上十塊八塊一盒地往外賣。那些旋律從雙卡錄音機裡飄出來，飄進每一扇敞開的窗戶。
可這些歌，沒有一首是內地的。
李谷一、朱明瑛、程琳這些人唱的，還是晚會抒情那一套。嗓子好，曲子正，可跟港臺流行音樂是兩條路子——一個是廟堂裡的瓷器，一個是街頭巷尾的煙火氣。
國內沒有成熟的流行音樂工業，沒有專門的詞曲作者，沒有商業化的唱片公司，也沒有懂市場的製作人。
程建軍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他把這些年腦子裡攢下的旋律一首一首地記在譜子上，鎖進抽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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