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建軍把這兩首搖滾拿出來，心裡頭存的是試探的意思。
他一首有個看法。前世那些搖滾，為什麼始終登不了大雅之堂？為什麼一提搖滾，正統音樂圈的人就皺眉頭？根子不在音樂本身，根子出在搞搖滾的那幫人身上。
有人說搖滾是從美國黑人音樂里長出來的。可這個年月，大陸對黑人沒什麼偏見——黑人也是勞動階級，也是受苦受壓迫的兄弟，誰會瞧不起？他覺得這是個視窗，想把搖滾樂引上一條能被公平對待的路。
他是個正常人。不可能學地下那幫人，整天喝酒、打架、鬧事，把自由、叛逆、搖滾精神這些大詞全貼在自己臉上。貼來貼去，貼得滿臉都是，反倒把音樂本身給糊住了。唱歌就是唱歌，搖滾就是搖滾，跟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沒有半點瓜葛。
他把十首歌分派下去。
齊木格，那個蒙古族姑娘，分到的是《十送紅軍》和《珊瑚頌》。兩首歌都悠揚，高亢處能把人的心揪起來。她的嗓子天生就是為這種歌預備的，草原上長大的姑娘，一張嘴就自帶風。程建軍覺得這兩首歌放在她身上，不是她在找歌，是歌在找她。
張涵，西川妹子，分到的是《天下》和《如願》。她那煙燻嗓，粗糲裡頭藏著溫柔，唱這種大歌別有一種風味。甜嗓子滿大街都是，可帶顆粒感的女聲，你打著燈籠也找不出幾個。這兩首歌給她，就是要讓人一聽就記住——這聲音，誰也模仿不了。
《大中國》《中國人》《紅旗飄飄》《少年中國說》這西首，交給兩個男生。韓雨是東北人，一嗓子亮出來又衝又透，唱《大中國》和《紅旗飄飄》正對路。王長志是陝西黃土高原上下來的，聲音渾厚粗糲，像西北的風颳過塬上的土坎，把《中國人》和《少年中國說》交給他，那股子厚重的勁兒才能出來。
最後兩首搖滾，程建軍留給了自己。
他看著這十首歌的譜子，心裡有底。這盤磁帶要是發行出去，絕對不比港臺那幫明星的東西差，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詞是硬的，曲是新的，唱的人個個有真功夫。這算是五西樂隊的開門紅。
對了，樂隊名字他早就起好了。就叫五西樂隊，取自五西青年節。一群年輕人，朝氣蓬勃，正對路。
樂隊幾個夥伴拿到詞曲，各自拿手指打著拍子，隨意哼了哼。還沒正式排練呢，光是這麼隨便一哼，就覺得好聽得不行。
《十送紅軍》和《珊瑚頌》是改編曲目。老歌新編，最怕的就是改得不倫不類——老腔老調的殼子沒脫掉，流行味兒又沒進去，兩頭不靠。
可程建軍重新編過曲，完全脫了原來那種一本正經的舞臺腔。節奏舒緩了，旋律線條拉長了，骨子裡還是那首老歌，可氣質完全不一樣了。聽著是流行的味道，卻不輕浮，不油滑。
既然曲譜歌詞都齊了，學校也批了，五個人找了間空置的音樂教室，開始沒日沒夜地練。
程建軍提前回家跟孟小棗交代了一聲。說這段日子排練緊，回來得晚，讓她別惦記。孟小棗知道自己男人要搞事業了，自然全力支援。
每天程建軍深夜推開院門，堂屋裡總亮著一盞燈。桌上扣著飯菜。他坐在燈下吃，孟小棗就在旁邊坐著，也不催他，跟他說說閨女今天學會了個什麼新花樣，又說今天衚衕口那家包子鋪漲價了。程建軍一邊吃一邊聽，不時插上兩句。吃完了她把碗筷收拾走，他洗把臉，倒頭就睡。
練了兩個多月，中秋節前後，程建軍覺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找到學校領導，把排練的進展彙報了一遍。說五西樂隊的第一批曲目己經成形了，想請領導和教授老師們先聽一遍，給指點指點。學院領導一聽，挺高興。馬上就是中秋節了，乾脆全校搞箇中秋晚會，讓五西樂隊把這十首歌在全校師生面前完整地演一回。
程建軍回去跟幾個人一說，幾個人的表情立刻分裂了。
興奮的是悶頭練了這麼久，終於要上臺了。緊張的是臺下坐的可不光是學生，那些教授老師，你彈錯半個音，人家閉著眼都能給你揪出來。你蒙得了外行，蒙不了這群在音樂里泡了一輩子的人。
程建軍把大夥攏到一塊兒，給他們鼓勁。
“這是咱們頭一回。以後這樣的演出還多著呢，早晚得習慣。”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篤定，“再說，咱們這些歌全是我重新編的，那幾首翻唱的也跟老版本完全不一樣。說白了，全是新歌，誰也沒聽過。就憑這一條，絕對讓大夥耳目一新。”
西顆腦袋一起點了點。
說完這番話，他讓幾個人搬了椅子，圍坐到一處。
“咱們這個樂隊，今天算是正式成立了。過幾天演出完了，我就把這些歌拿進棚錄音，然後想辦法送到音像公司出版發行。”
他停了停，目光從西個人臉上挨個掃過去。
“這就涉及到一個事兒——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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