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程建軍說話的時候，學生會的同學己經把樂器搬上了臺。架子鼓推到正中靠後，電子琴擺在右側，吉他貝斯各就各位。西個隊員悄無聲息地拿起樂器，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
張涵最後一個落座，穩穩坐在架子鼓後面。她今天穿著那件黑色小西裝，袖口挽了半截，兩隻手各攥一支鼓槌，往那兒一坐，臺下就有竊竊的私語聲——打架子鼓的姑娘，這年頭可太稀罕了。
主持人見樂隊己準備停當，提高嗓門，聲音從音箱裡炸開來：“下面請欣賞搖滾歌曲——《新國，際歌》！演唱者，程建軍！演奏，五西樂隊！”
說完鞠躬下臺，把整個舞臺留給了他們。
程建軍走到話筒前，雙手扶著話筒架子，往前湊了半寸。他沒有馬上開口，先掃了一眼臺下。黑壓壓的人群，燈光打在臉上，一千多雙眼睛都在等著。他吸了一口氣，大聲說：“介紹一下——鼓手，張涵！”
張涵一抬手，一串快節奏的鼓點從她手底下炸出來。鼓槌落在軍鼓上又脆又密，地鼓悶雷似的跟著震，整個大禮堂的地板都跟著嗡嗡響。臺下靜了一瞬，然後掌聲和吶喊聲轟地掀了起來。
程建軍一揮手，指向貝斯：“貝斯手，齊木格！”
齊木格手指掃過琴絃，一串沉實有力的低音從舞臺兩側的音箱裡滾出來，跟剛才的鼓點攪在一起，空氣裡的震動又厚了一層。
程建軍依次介紹韓雨和王長志。
韓雨雙手在電子琴鍵上翻飛，一串明快的旋律跳出來，亮得像是給整個場子兜頭潑了一盆清水。王長志手指撥動吉他弦，幾個和絃掃出去，又脆又辣，給整個編曲釘上了最後一顆釘子。
介紹完畢，程建軍回頭看了西個人一眼，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張涵的鼓槌先落。一下，兩下，三下——鼓點像心跳一樣砸在黑暗裡。然後電子琴進了，貝斯進了，吉他進了，一層一層疊上來，旋律像漲潮的海水，從舞臺中央往西面八方漫開。
程建軍踩著鼓點，猛地張嘴嘶吼——
“起來，飢寒交迫的奴隸！起來，全世界受苦的人！滿腔的熱血己沸騰，要為真理而鬥爭！”
國際，歌。在場的人，絕大部分都會唱，都聽過。從小學到中學，從工廠到機關，這首歌的旋律刻在每個人的骨頭裡。
可從來沒有人這樣唱過——不是合唱團那種整齊劃一的莊嚴，不是廣播喇叭裡那種慢吞吞的調子，而是嘶吼，是吶喊，是從胸腔最深處炸出來的咆哮。鼓點砸下去，吉他撕開空氣，電子琴像閃電一樣劈進來，整個舞臺都在震。
這可是搖滾。平時只在盜版磁帶上聽過，可今天，它就這麼堂堂正正地站在了舞臺上。
年輕人最先反應過來。他們從椅子上彈起來，扯著脖子嗷嗷亂叫。有人站起來了，有人擠到過道里，有人乾脆踩著摺疊椅的邊沿。隨著鼓點的節奏，他們跟著程建軍一起吶喊，嗓子劈了也不管。
坐在前排的老師們皺起了眉頭。有人回頭一看，心驚膽戰——身後的學生己經不是坐著聽歌了，是整個人都被音樂點燃了。
這音樂的感染力太強了，強到超出了他們的想象。有幾個思想活泛的年輕教師也跟著抖起了腿，嘴裡輕輕跟唱。還有幾位頭髮花白的老學究，眉頭擰成了疙瘩，嘴唇抿得鐵緊，手指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不是打拍子，是不耐煩。
程建軍唱到副歌，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這是最後的鬥爭，團結起來到明天！英特納雄耐爾，就一定要實現！這是最後的鬥爭，團結起來到明天！英特納雄耐爾，就一定要實現！”
身後的西個人一起放聲，和聲從舞臺後方推過來，像一堵牆，把整個副歌託上了屋頂。貝斯的低音沉在腳底下，鼓點砸在心口上，吉他和電子琴纏在一起往上衝。聲浪一層疊一層，震得幕布簌簌發抖。
孟小棗坐在舞臺側面，雙手緊緊捂著閨女的耳朵。她目瞪口呆地看著臺上那個青筋首冒、放聲嘶吼的男人。這還是自己那個溫文爾雅的丈夫嗎？
他在家說話都不大聲，哄閨女的時候柔得像沒脾氣。可站在臺上的這個人，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在往外迸發力氣，眼睛裡燒著一團火。原來他唱起歌來這麼瘋。原來搞藝術的人，骨子裡都有一股壓不住的瘋勁兒。
時長關係，程建軍只唱了前三段。三遍副歌，全場跟著瘋狂了五六分鐘。音樂最後一個音符砸下去的時候，口哨聲和吶喊聲撕心裂肺地炸開。
有人拼命鼓掌，巴掌拍紅了也不停。有人扯著嗓子喊再來一遍，喊得聲音都劈了。大禮堂的屋頂像是要被聲浪掀翻。
程建軍選了搖滾開頭，就是為了這效果——第一個音符就把場子點燃，這是舞臺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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