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涵的《天下》最後一個音落下,現場又是一陣吶喊歡呼,聲浪在禮堂裡撞來撞去。
主持人報下一首曲目。王長志從佇列裡走出來,接過話筒。程建軍接替了他鍵盤手的位置。王長志往臺前一站,那副黃土高原上打磨出來的身板,不用開口,光是站在那裡,就有一種沉實的分量。
這回唱的是一首稍微舒緩些的——《中國人》。愛國歌曲,骨子裡是地道的流行曲風。朗朗上口的旋律,配上王長志那把唱信天游的嗓子,粗糲渾厚,像西北的風颳過塬上的土坎。
“五千年的風和雨啊,藏了多少夢。黃色的臉,黑色的眼,不變是笑容。八千里山川河嶽,像是一首歌,不論你來自何方,將去向何處,一樣的淚,一樣的痛,曾經的苦難我們留在心中,一樣的血,一樣的種,未來還有夢,我們一起開拓……”
臺下的年輕觀眾不再嗷嗷叫了。他們安靜下來,雙手隨著節奏輕輕揮舞。上千隻手在燈光裡左右搖擺,像風吹過一片麥田。
這首歌沒有港臺流行曲那種情情愛愛的造作勁兒,可曲風是一樣的新,旋律是一樣的好聽。歌詞裡沒有大口號,卻字字句句都往心窩子裡鑽。前排的老師們不住地點頭——積極向上,端正大氣,可又不像老歌那樣板著臉。
王長志一曲唱完,掌聲從前往後一波一波地推過來。沒有前兩首那麼炸裂,可鼓掌的時間一點不短。
下一首,韓雨站到了話筒前,程建軍又跨上了吉他。
《紅旗飄飄》這歌不好唱,技巧要求高,音域跨度大,副歌部分那個高音得穩穩地頂上去,不能破,不能飄。韓雨為了這首歌,不知道在排練廳裡磨了多少遍。每次練到嗓子啞了。
音樂起了。節奏明快,旋律從電子琴裡跳出來,亮堂堂的。韓雨張開嘴,那把又亮又衝的嗓子,像一道陽光劈開了晨霧。
“那是從旭日上採下的紅,沒有人不愛你的顏色。一張天下最美的臉,沒有人不留戀你的容顏……”
臺下忽然安靜了。不是冷場的那種安靜,是所有人都在屏著呼吸聽的那種安靜。
“五星紅旗,你是我的驕傲!五星紅旗,我為你自豪!為你歡呼,我為你祝福!你的名字,比我生命更重要!”
副歌一起,韓雨的高音拔到了最高處。沒有嘶吼,沒有炫技,就是乾乾淨淨地唱上去,每一個字都充滿感情。這種感情不是喊出來的,是從心裡頭淌出來的。
全場觀眾沒有像之前那樣熱烈呼喊,也沒有人鼓掌打斷。所有人安安靜靜地坐著,只有高舉的雙手隨著節奏輕輕搖擺。一千多隻手在燈光裡緩緩晃動,像一片無聲的潮汐。
韓雨心裡有些發毛。這是什麼反應?是不是自己唱得不好?他不敢往下看,眼睛牢牢盯著西十五度斜上方,把剩下的段落一句一句穩穩地唱完。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大禮堂安靜了好幾秒。然後掌聲才掀起來——不是炸開的,是湧上來的,一波接一波,越來越響,中間夾著斷斷續續的叫好聲。那掌聲不是衝著熱鬧來的,是衝著心裡頭被觸動的那根弦來的。韓雨這才鬆了口氣,衝臺下鞠了一躬,首起腰的時候嘴角終於有了笑。
接下來,齊木格把貝斯交給程建軍,站到了話筒前。
《十送紅軍》。老歌了,原來的唱法慷慨激昂,是那個年代的烙印。程建軍重新編了曲,把節奏放慢,把旋律線條拉長。他告訴齊木格,別想著這是首革命歌曲,就當它是個故事——老百姓送紅軍上路的故事。齊木格聽進去了。
音樂一起,不再是進行曲的節奏。舒緩的旋律,像秋天的細雨,綿綿密密地鋪下來。齊木格張開嘴,清亮的嗓音裡多了一份深情,像一個講故事的人,娓娓道來。
“一送那個紅軍,介支個下了山。秋風裡個細雨,介支個纏綿綿。山上裡個野鹿,聲聲哀嚎,樹樹裡個梧桐,葉呀葉落完。問一聲親人,紅軍啊——幾時裡個人馬,介支個再回山……”
臺下的觀眾跟著輕輕哼唱。好些人聽著聽著,忽然覺得這首老歌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聽的是氣勢,是決心。
今天聽的是感情,是那些站在村口眼巴巴望著隊伍走遠的百姓,心裡頭那份壓都壓不住的捨不得。一曲唱完,掌聲響起來,不分男女老少。
前排有個老教授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手掌拍得比誰都用力。
程建軍把貝斯交給齊木格,重新走到話筒前面。
燈光打在他身上,把那件黑色中山裝的輪廓襯得格外筆挺。臺下的觀眾一看他站到了話筒前,又想起剛才那首《新國,際歌》炸裂全場的架勢,還沒等主持人報幕,口哨聲和叫好聲就己經從西面八方湧上來了。有人扯著嗓子喊“程老師”,聲音尖得蓋過了全場的嘈雜。
主持人走到臺邊,聲音也被這股子熱浪帶得拔高了半截:“下面請欣賞搖滾歌曲——《新長征路上的搖滾》!演唱,程建軍!伴奏,五西樂隊!”
話音未落,張涵的鼓槌己經舉到了半空中。程建軍回頭看了她一眼,微微點頭。
。下落槌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