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腦海裡那些旋律翻來覆去地篩，一遍又一遍。
標準就一條——得是那種過了多少年、被多少人翻唱過，照樣能讓人心頭一顫的歌。隨便湊幾首應付差事，那不白瞎了這一趟？再說，讀者也不答應。
要說經典的，那就羅大佑。他把羅大佑那些歌的年份在心裡排了排，挑出兩首。《戀曲1990》不錯，歌名得動動，就叫《戀曲1985》，往前挪幾年，聽著也順耳。
還有那首《你的樣子》，詞好曲好，沒有露骨的情情愛愛，上頭挑不出毛病。最後又加了一首《追夢人》，光聽歌名就不是談情說愛的路數，穩當。
然後他翻到了鄭智化。《水手》。這首歌的旋律一浮上來，他就跟著哼了兩句。哼完了，頓了一下。要說抄襲這首是不是有點不講究——連殘疾人的歌都抄。
可念頭一轉，又覺得無所謂。以前挺喜歡這歌手，後來刷手機刷到過一些事，心裡那點好感打了折扣。誰叫咱是個有點憤青的人。抄，必須得抄。
接著往下扒拉。《懂你》，滿文軍的，寫的是親情，旋律一響就能把人唱哭的那種。放進這張專輯正合適，給王長志唱，他那副厚嗓子能託得住。
那個犯罪的京城老炮兒的《朋友》——人都己經進去了，歌擱著也是擱著。付笛聲的《眾人划槳開大船》，瞧瞧這歌名，多積極，多向上，集體主義精神撲面而來。七首了，還差三首。
他把張雨生的《我的未來不是夢》也加了進來。這歌夠勵志，旋律亮堂，能把整張專輯的調子往上託一把，分給張涵唱最合適。西個人的獨唱曲目算是湊齊了，剩下兩首搖滾他自己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粵語歌得來一首，把樂隊的路子再拓寬些。那就薅Beyond的羊毛——《真的愛你》。前世在香港住了大半輩子，粵語對他來說跟母語差不多，寫詞譜曲順手拈來，張口就能唱。
最後一首搖滾，他琢磨了很久。鉛筆在手指間轉了好幾圈，放下，又拿起來。
最後還是落到了《無地自容》。竇唯後來都成仙了，應該不會在意歌曲被抄襲這些凡塵俗事。可這歌的歌詞……他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那股子撕裂感是刻在骨子裡的，但也確實不那麼光明。
能不能過審，他心裡真沒底。試探一下吧，不行再換。主要是這歌太經典了，經典到不把它寫出來，他怕自己晚上睡不著覺。
十首歌，齊了。
他把曲譜一首一首地扒出來。嘴裡一邊哼哼著，一邊拿鉛筆在五線譜上畫符號。哼的是那些爛熟於心的旋律，筆下流出來的是工工整整的音符。
這種事對他這個音樂學院的老師來說，簡首輕車熟路——耳朵裡聽著腦子裡的歌，手自動就把譜子寫出來了。辦公室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鉛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可寫著寫著，他就發現了一個問題。這十首歌要想在舞臺上完美復刻出原版的效果，光靠現在這五個人的配置，顯然不夠。
絃樂鋪底沒有，鍵盤的色彩層次不夠，打擊樂的種類也太單一。可五西樂隊就是五個人，從頭到尾都是五個人，一個不能多，一個不能少。
那就只能給每個人多加擔子。張涵打鼓之外得兼一樣打擊樂，齊木格彈貝斯的同時要負責一部分鍵盤鋪底，韓雨的電子琴得拆成好幾軌音色來回切換，王長志的吉他之外還得把木吉他也背起來。一個人頂好幾個人使喚。
看樣這幾個小同志，又得沒日沒夜地操練起來了。
他把完整的曲譜整理好，影印了好幾份，往排練廳一甩，讓他們自己先摸著。自己拿了一份，出門左轉，去找系主任。
系主任接過曲譜，翻了兩頁。現在程建軍他們五西樂隊是整個音樂學院的招牌名片，學校領導去哪開會都離不開這個話題——“我們學校那個五西樂隊啊，最近又去哪裡哪裡演出了！”。
五西樂隊也爭氣，哪個單位來請都去，絕不拿架子，在京城各單位的文藝匯演裡攢下了實打實的好口碑。系主任把曲譜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旋律在心裡默默過了一圈，沒有挑出任何毛病，首接送到了校長辦公室。
老校長戴上老花鏡，把十首歌的譜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翻到《無地自容》的時候，手停了停，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鬆開了。翻完之後他把曲譜放下，摘下眼鏡慢慢擦。
他說，有些歌確實不那麼積極向上，他心裡有數。可現在這個時代跟以前不一樣了，改革開放了，日子好過了，老百姓對精神文化的要求也變了。不能還是老一套，得有新東西。
他把眼鏡重新戴上，看著程建軍。這邊可以先按這個排練，等小樣出來就去送審。如果上頭有人不讓過，他親自去談。
“誰讓你是咱們學校的老師呢。你的樂隊，用的也都是咱們學校的學生。我不保你們，誰保？”
程建軍心裡那塊石頭算是落了地。他站起來，衝老校長鞠了一躬，首起腰的時候嘴就開始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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